碼頭上的熱鬧氛圍還沒有散去,陳東明就已經讓李鐵柱去借騾車,讓常水生下海割取厚實些的海帶。
他自己則蹲在活魚艙的旁邊,眼睛盯著幾條深海石斑的肚皮看。
陳大山見他神情認真,心裡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東明,是不是這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啊。」
「這些生活在深水裡的魚被打撈上來的速度太快了,肚子裡的氣體膨脹,魚鰾頂住了內臟,如果拖得時間久了就會翻肚子死掉,得給它們放放氣才行。」
李鐵柱剛跑回來,聽到這話嚇了一大跳,「給魚放氣,那不就等於把魚扎死了嘛。」
「只有扎錯了位置魚才會死,要是扎對了位置魚是能夠活下來的。」
陳東明拿出一根磨得很細的鋼針,用熱水燙過之後,又在粗布上擦乾淨。
他左手按住石斑魚,右手順著魚腹部的側線尋找位置,針尖輕輕地刺了進去,噗地一聲發出很輕微的聲響,一點氣泡從水裡冒了出來。
那條剛才還翻著肚子的石斑魚甩了甩尾巴,竟然慢慢地把身子正了過來。
旁邊幾個村民看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王二混擠在人群的後面伸著脖子,剛想開口說扎魚還能把魚扎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之前那些事情已經把他嘴上愛占便宜的毛病給磨沒了,如今他也知道,陳東明的做法越是奇怪,反而越容易做出讓人驚嘆的事情來。
陳大山拿水瓢輕輕地攪動著盆里的水,看著魚鰓一張一合的,他臉上緊繃的神色才舒緩了一些:
「這種方法,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漁民也沒幾個人懂得。」
陳東明隨口找了個比較穩妥的說法,「以前聽跑外海的老師傅講過這種方法,自己之後又琢磨了好幾次。」
「深海里的魚之所以昂貴,珍貴之處就在於它們是活的,所以不能只懂得打撈,卻不懂得養殖。」
常水生的眼珠子都瞪圓了,「哥,它緩過來了。」
「這叫做減壓,生活在深水裡的魚離開水之後,就好像人猛地登上高山一樣,氣體頂著會很難受,給它把氣理順了,在路上才能撐得住。」
陳大山聽得一知半解,但他知道兒子又救回了一筆大錢,於是趕緊讓人去拿木盆。
幾條石斑魚一條一條地處理完之後,全都放進了盛有海水的大木盆里,上面蓋上濕海帶用來降溫。
當夜色降臨的時候,騾車的車廂已經鋪滿了冰涼的海帶,底下墊著濕麻袋,木盆卡在稻草圈裡頭,周圍再蓋上一層厚海帶。
魚腥味被海帶的咸涼氣味給壓下去了,摸上去竟然比外面要涼快不少。
張守義特意讓大隊拿出兩隻結實的木盆,又叫人給車輪軸添了油:
「夜裡的路不好走,不要為了追求速度而把車給顛散了,要是遇到檢查就把定點代購的證明拿出來亮一亮,說話的時候別慌張。」
陳東明把證明、飯店的地址以及供銷社代購的牌子都收在油紙包里,「張爺爺您放心,這回咱們走正門,不鑽小巷子。」
老魯也背著手過來看情況,看到幾條魚還活著,鬍子一抖一抖的:
「船能夠裝活魚,車還能送活魚,你這小子這是把海水都搬到縣城裡來了啊。」
李鐵柱聽了直樂,「魯大爺,這叫什麼來著,土法冷……」
陳東明瞥了他一眼,李鐵柱趕緊改口說道:「是土法保鮮。」
趙月梅端著苞米餅子塞到陳東明手裡,「夜裡趕路要多加小心,不要光顧著魚,人也得吃飯。」
陳小冬抱著大黃,眼巴巴地看著車子,「哥,國營飯店是不是特別大。」
「比咱們家的院子大得多,等哥把這條路跑穩定了,以後就帶你去看一看。」
騾車趁著夜色出發了,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吱吱的響聲。
李鐵柱坐在車轅上趕著車,常水生每隔一段時間就伸手摸一摸盆里的水,要是熱了就換一把濕海帶。
陳東明靠著車廂閉著眼睛養神,但耳朵卻一直聽著魚尾拍打木盆的動靜。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們進入了縣城。
國營第一飯店的後門還沒有完全打開,採購幹事戴著藍布袖套從裡面出來,一看三個人身上滿是海腥味,臉色先冷了三分:
「送魚的話去供銷社,後廚不收購零散的貨物。」
陳東明笑著遞上馬乾事之前開的定點代購證明,「同志,我們是蛤蜊灣供銷社的定點代購點,送一批深水活魚過來,想請貴店的人幫忙看一下。」
採購幹事掃了一眼證明,態度也沒有熱情多少:
「這麼熱的天從海邊拉過來,還說是活魚,這是糊弄誰,死魚一律按照低價收購,要是有腥味了還得倒貼柴火錢。」
陳東明看了看後門裡面忙碌的灶台,聞到裡面飄出來的蔥油和肉湯的味道,知道飯店今天肯定不空閒,越是不空閒的時候,就越害怕臨時缺少撐場面的硬菜。
他不慌著與對方爭辯,只是把車停穩,「同志,您是採購人員,壓低價格是您的職責,但是貨物還沒看就定死魚的價格,回頭王經理問起來,對咱們倆都不好交代。」
採購幹事臉色沉了下來,「你還知道王經理。」
「國營飯店要收好的貨物,當然要找能夠拍板做決定的人。」
李鐵柱一聽就急了,「你都還沒看魚。」
陳東明抬手攔住了他,「看了貨物之後再談價格,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採購幹事撇了撇嘴,「行吧,把東西掀開吧,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寶貝。」
常水生把最上頭的濕海帶一掀開,涼氣夾雜著海水的味道撲了出來。
木盆里一條大石斑魚猛地甩了甩尾巴,嘩一聲打起了半盆水,水花濺了採購幹事一褲腿,他當場後退了半步。
後廚里的幾個切菜師傅也探出頭來,有人叫了起來,「哎呦,還真是活的。」
第二隻盆被掀開,又是兩條帶有花斑的石斑魚在水裡衝撞著,青蟹被竹夾夾著還在揮動鉗子。
採購幹事臉上的不耐煩就像被水給沖走了一樣,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一句強硬的話。
陳東明不緊不慢地說道:「死魚按低價收購沒什麼問題,但活魚就得按照活魚的價格來談,尤其是這幾條石斑魚,從深水裡撈上來還能活著送到後廚,在縣城裡恐怕是頭一份。」
一個胖大廚擠了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讓一讓,讓一讓,我來看一下。」
他彎腰一看,眼睛立刻就直了,「這魚的精神頭很好,肉肯定很緊實,老王,快點喊王經理過來。」
採購幹事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說道:「胖師傅,這個價格可不好報批啊。」
胖大廚瞪了他一眼,「今天晚上上頭有接待活動,正愁沒有硬菜,你還嫌不好報批,要是把事情搞砸了你賠得起嗎。」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快步從裡面出來,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是真的著急了。
他一看到盆里活蹦亂跳的石斑魚,眼神亮得嚇人,「同志,你們是怎麼將這些魚活鮮送到這兒來的。」
陳東明指了指濕海帶和鋼針,「對於深水魚,我們先給它們放氣減壓,然後用活海水和濕海帶保持溫度,趁著夜裡趕路,魚受的罪比較少,自然就能活著。」
王經理聽得連連點頭,「好,好啊,今天晚上縣裡有重要的接待活動,普通的雞鴨魚肉都不稀罕了,這些活石斑魚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他又伸手摸了摸盆沿的濕海帶,發現裡面仍然帶著涼意,忍不住回頭教訓採購幹事:
「看看人家鄉下同志是怎麼辦事的,沒有冰塊也能想出保鮮的辦法,你們守著飯店的後廚,整天就知道喊困難。」
採購幹事被說得臉紅了,只能訕訕地點頭。
王經理激動過後,又皺起了眉頭:
「活石斑魚是極品,但是這東西如果處理不好就會非常腥而且肉質柴,我們後廚的師傅沒有人處理過深水石斑魚,要是今天晚上的接待活動搞砸了,飯店的臉面可就丟不起了。」
胖大廚也撓了撓頭,「紅燒的話怕會煮老,清蒸又怕有腥味,這魚這麼金貴,糟蹋掉一條都心疼。」
陳東明上前一步,語氣平穩地說道:「王經理,能否借後廚的一把殺魚刀來用一下。」
王經理看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但又怕抓錯了:
「小陳同志,你要是真的能把這魚做成今天晚上的壓桌菜,價格以及以後的供貨事情,咱們都可以坐下來談。」
陳東明點了點頭,「那就先把魚處理好,然後再談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