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一把抓住絞盤柄,腳底踩在濕漉漉的船板上,整個人憋得肩膀都鼓了起來。
常水生剛歇了兩口氣,又把繩子往腰上一系,咧著嘴說:「哥,我再下去一趟,剛才那股水道還沒摸完。」
陳東明抬頭看了看雲,海面上熱風吹著貼著水皮走,遠處的浪頭有白邊,卻沒有亂卷。
在這樣的天氣里,最怕的就是貪心,但也最適合試網,如果錯過了潮口,魚群轉進礁後,今天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了。
常水生嗯了一聲,撲通一聲扎進水裡,水面只剩下一串泡,陳大山握著舵,眼睛一直盯著繩子說:
「東明,這孩子水性真是太厲害了,換了旁人,早被浪拍懵了。」
「他在水裡吃過苦,那些苦都沒有白吃。」
片刻之後,繩子輕輕晃了兩下,又緩緩往左拖,陳東明立刻指向船尾說:
「爹,船頭順著礁根偏半丈,鐵柱,錨繩別放死,留一點吃浪的餘地。」
李鐵柱響亮地應道:「好嘞。」
常水生冒頭的時候,臉上全是水,話都來不及喘勻:
「哥,魚群貼著兩塊大礁中間走,底下像一道溝,有黃魚、比目魚,還有花花綠綠的大石斑,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陳東明把加重鉛墜的大網抖開,網墜一排排壓在船幫上,曬得發燙:
「咱們不把魚群堵死,斜著下網,讓魚自己撞進網裡,如果硬攔暗流,網破了人也累。」
陳大山摸著網墜,心裡還是有些發緊:「這鉛墜比咱們以前用的沉多了,如果真掛住礁石,可不好處理。」
「所以網口不能貼底,爹,您看著浮子的走向,鐵柱盯著主繩,猴子盯著水色,這三處都順利,咱們才敢起網。」
李鐵柱咧嘴笑著說:「哥,我就盯著繩,它敢跑我就拽。」
常水生立刻嗆他:「你可別瞎拽,暗流一衝,繩子能把你手掌磨掉皮。」
李鐵柱哼了一聲,但還是把掌心往褲腿上擦了擦。
陳東明看著倆人鬥嘴,嘴角勾起一道微笑。
這倆人,一個力大無窮,適合在陸地上幹活;一個水性無敵,適合在水裡翻騰。
偏偏這倆人就好像是水與火一般,湊到一起就能鬥嘴,互相懟,但真到了關鍵時候,也都是會想著對方,也都會聽對方的提醒。
網下水的時候,幾個人都沒有說話,只聽見鉛墜撲通撲通落海的聲音。
浮子順著浪一粒粒排開,陳東明手裡壓著主繩,心裡計算著水速和風向,等網腹展開後,他才喊道:「停,等。」
放好網,就得等著魚入網了,結果這等待的時間,卻是比放網的時候,還要磨人。
日頭曬得船板發燙,海腥味混合著桐油味鑽進鼻子,李鐵柱盯著浮子,脖子都不敢動一下:「哥,它怎麼還沒沉下去啊。」
「魚群又不是趕集,哪能喊一聲就過來。」
常水生趴在船頭聽水聲,忽然抬起手說:「來了,底下動靜亂了。」
緊接著,主繩猛地往下一沉,船身也跟著一頓,李鐵柱差點被拽得撲出去。
陳大山手裡的舵咯吱響了一聲,臉色立刻變了:「好沉。」
陳東明見狀,立馬上前,一把抓住主繩,三兩下纏到木質絞盤上:
「鐵柱,轉絞盤,爹穩住船,猴子看著浮子,別讓網口貼到礁石。」
木絞盤吱吱地轉了起來,粗繩一點點纏上軸。
水下的力道就像有一群牛在拽,要是換成破木筏,這一下就得被拖得橫過來,偏偏這新船吃水穩,船頭劈著浪,只是沉沉地壓了壓。
絞盤上的木齒一格一格地咬住,棘爪啪嗒啪嗒落下,每轉過一圈,主繩就縮短一截。
李鐵柱的手臂青筋鼓起,汗順著下巴滴到船板上,他急得牙都咬得咯咯響:「哥,這玩意兒怎麼越拉越沉啊。」
「魚在下面頂著水流,等它們轉不過身就輕了,別亂了節奏。」
陳大山掌舵掌得手心全是汗,船尾被暗流推得輕輕擺動,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深水的脾氣真奇怪,明明浪頭在前面,勁兒卻像從腳底下拽著船。」
陳東明點頭說:「礁溝里有回水,咱們今天記住它,下回才能少吃虧。」
李鐵柱咬著牙喊起了號子:「嘿喲,起。」
陳大山跟著喊:「嘿喲,穩。」
常水生也喊得嗓子發啞:「魚進網嘍,別鬆勁。」
絞盤一圈一圈地轉動,魚在水下炸開白花,網綱終於露出了頭。
先是一片黃亮的魚背,接著是扁寬的比目魚,緊接其後的是幾條花斑大石斑翻著身子撞水,船上的幾個人都看得愣了一瞬。
李鐵柱憋紅了臉說:「娘哎,這網是成精了吧,怎麼啥魚都往裡裝。」
陳東明卻沒顧著高興:「先抄石斑,活的進活水艙,黃魚裝進底艙,比目魚用冰水壓著,手腳快點,太陽可不等人。」
常水生拿抄網去撈石斑,一條大魚猛地甩尾,水花拍了他滿臉,他反而樂出聲:「這勁兒大,肯定值錢。」
一條大黃魚滑到艙邊,陳大山趕緊用草繩串鰓,魚鱗在日頭下亮得晃眼,他手上動作麻利,嘴裡卻忍不住念叨:
「這深水貨肉厚,肚子也鼓,供銷社見了都得搶著要。」
「供銷社吃下大黃魚和比目魚是可以的,活石斑先不要動,咱們要用它敲開更大的門。」
李鐵柱聽得心裡痒痒的:「哥,更大的門是什麼門啊。」
「縣城裡那家國營飯店的後廚門。」
活魚艙的閥門被人擰開了,冰涼涼的海水嘩嘩地涌了進來,好幾條石斑魚一進到艙里便緩過了神,在分隔的板子中間慢慢地遊動著。
李鐵柱看著它們,喉嚨不住地上下動著咽口水,「哥啊,這些活著的能比那些死了的貴出多少。」
「貴到那種黑市都沒辦法吃下。」
陳大山的手上正搬著魚,可是眼圈卻有些紅紅的。
他這一輩子都在海上奔波,既見識過豐收的時候,也經歷過空著船回來的日子。
然而用自家親手建造的船,從以前根本夠不著的深海水域裡拉出這滿網的魚,心裡那種又酸又熱的滋味,怎麼壓都壓不住。
「爹,您別愣著了,把艙板給壓好。」
陳大山趕忙用手抹了一把臉,「哎,這就壓好,這就壓好了。」
第二網的時候陳東明沒有貪心,只是沿著水道的邊緣補了小小的一網。
魚的數量雖然不如第一網多,但卻又撈起了兩條品質極佳的石斑魚和一簍子青蟹。
底層的船艙漸漸被壓得沉了下去,船身吃水的深度增加了半掌左右,他立刻就停手不再繼續捕撈了。
李鐵柱還覺得捨不得,「哥,咱們再撈一網唄。」
「貪圖太多東西是會導致翻船的,今天是試著下水,能夠把鮮活的貨物運出去換成錢,那才算是真正的本事。」
新的船隻掉頭的時候,船艙裡面滿是魚尾拍打艙板的聲音,活魚艙里的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常水生蹲在艙口看著那些魚,笑得肩膀一直抖動,「哥,俺以後就在水裡面給你尋找魚的蹤跡。」
「尋找魚的蹤跡是可以的,但生命必須排在第一位。」
當船漸漸靠近蛤蜊灣大碼頭的時候,岸上的孩子們先叫喊了起來,「他們回來了,陳家的大船回來了。」
等眾人看見船艙里那些黃燦燦的大黃魚和那些帶有花斑的石斑魚時,碼頭上一下子就像炸開了鍋一樣熱鬧。
張守義拄著菸袋,跑得比年輕人還要快,老林頭也站在人群的後面,臉上帶著又驚訝又佩服的神色。
趙月梅看見陳大山從船上搬魚下來,滿臉錯愕道:「這些全都是你們撈上來的嗎?」
李鐵柱挺起自己的胸膛,「嬸子,俺們新造的船本事可大著,絞盤一轉動起來,連海底下面的東西都能給拽上來。」
有個人忍不住大聲喊道,「這麼多質量好的貨,趕緊送到黑市去吧。」
陳大山也激動得不停地搓著手,「東明啊,就聽大夥的吧,要不咱們趕緊送到那種地方去,晚了天氣熱了怕魚會壞掉。」
陳東明彎下腰看了看活魚艙里遊動的那些頂級石斑魚,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艙板:
「那種地下交易市場的人可吃不下這種活的高級貨物,這一次,咱們去敲縣城裡國營第一飯店的門。」
張守義聽到這話,連菸袋都忘了點著,「國營第一飯店,那可是縣裡用來招待幹部的地方,門檻高得很。」
「正是因為門檻高,才配得上這幾條鮮活的魚。」
陳東明抬起頭看向眾人,說話的語氣不慌也不忙:「這批魚要是賣出去了,咱們新船的名聲也就跟著進入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