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家的院子裡就生起了小爐子。
把陳年桐油倒進鐵鍋後,桐油在慢慢化開,黑褐色的油底子被火一催,散發出的黏香味混合著松香味往外飄散。
老魯蹲在鍋邊,手裡拿著木棒攪拌得非常慢,神情比吃飯的時候還要認真。
陳東明把生石灰一點一點地篩進鍋里,接著又撒入捶散的麻絲,鍋里的材料漸漸變得濃稠起來,就像一團發亮的老膏子。
老魯用木棒挑起來觀察拉絲的情況,滿意地點了點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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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這才是好料,供銷社那些薄油跟水一樣,拿來刷門板都覺得不結實。」
李鐵柱聞到這味道,皺起了鼻子說:「這味兒真夠沖的。」
老魯瞪了他一眼說:「沖才有黏性,才能咬住縫隙,等它干透了,海水想鑽都鑽不進來。」
捻縫是細緻的活兒,也是至關重要的活兒,船板的每一道縫隙,要先塞進麻絲,然後用捻鑿把桐油灰一點點砸進去。
力氣輕了,桐油灰不實;力氣重了,又會損傷船板。
陳大山扶著船身,陳東明和老魯一左一右地開始捻縫,篤篤的鑿聲在半個院子裡響起。
趙月梅帶著紅霞在旁邊搓麻絲,麻絲不能太粗,太粗了塞不勻;也不能太碎,太碎了吃不住油。
紅霞搓得手心都發紅了,卻一聲不吭,陳東明看到後,讓她歇會兒,她反而搖了搖頭說:「哥,船下水也有我搓的一把麻絲。」
陳小冬來回跑,手裡拿著木楔,眼巴巴開口詢問:「哥,我乾的怎麼樣?沒弄錯吧?」
「沒有錯,眼裡有活兒,比昨天進步多了。」
小冬聽到這話,高興地眯起了眼睛,挺胸抬頭,就好像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驕傲。
常水生蹲在船底看得入神,問道:「哥,這麼一砸,水真的就進不來了嗎。」
「當然!這麻絲現在看著細,但是刷上油之後,就會膨脹變粗,而且這石灰混合了桐油,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慢慢變硬。」
「還有松香用來封口,經過這些工藝,這船板就會在水裡越泡越緊實,這可是老祖宗給咱們留下來的造船門道!」
老魯聽了這話心裡舒坦,但還是嘴硬地說:「知道就好,別以為畫幾張新圖紙就能把老手藝給扔了。」
陳東明笑著回應:「新圖紙是創新,但老手藝才是本事,這兩樣東西少了哪一樣都不行。」
老魯這才哼了一聲,露出了笑容。
等船底封好之後,陳東明又帶著常水生鑽進中艙,在隔艙底部裝上事先打好的木閥,閥口外頭用細竹篾和銅絲網攔住。
這樣既能進新鮮海水,又能攔住魚蟹亂鑽,艙內還留了幾道隔板,是為了避免大魚一撞把小魚壓死。
常水生摸著木筏,眼睛發亮地說:「哥,這就是你說的活水艙啊,船跑起來,水還能換。」
「對,活石斑、活青蟹、活海參,都能在裡面養到進城,咱們賣的就是這口新鮮。」
老魯鑽進來看了一眼木筏,先是皺了皺眉,隨後用手扳了扳筏柄,看到開合順滑,外頭還留了防回灌的小擋片,臉上那點挑刺的勁頭慢慢淡了下去:
「這東西倒是新鮮,不過也不是瞎胡鬧,木筏要經常抹油,銅絲網也得勤快刷洗,不然海草一堵,活水艙就成臭水艙了。」
陳東明點頭說:「我記著了,回頭把這些寫成規矩,誰用船誰就先檢查。」
張守義在艙外聽到了,滿意地嗯了一聲說:「有規矩好,隊裡的東西壞就壞在沒人管細處。」
常水生咧嘴笑了起來:「那我以後摸到好東西,就先不急著殺,直接丟進艙里。」
陳東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水裡的眼睛,可比網還金貴。」
到了下水的吉時,蛤蜊灣像過節一樣熱鬧,大船上披了紅布,船頭掛著一串干海草和紅紙。
張守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幹部服,站在碼頭前擺上粗瓷碗,碗裡是酒,旁邊放著幾條小魚和一撮粗鹽。
村里人圍了半個圈,孩子們擠在前頭,婦女們踮著腳看,幾個老漁民摸著船幫,嘴裡嘖嘖有聲地說:
「這船頭真好看,像能劈開浪一樣。」
張守義清了清嗓子說:
「在海上討生活,靠的是老天賞臉,也靠人手勤快,今天陳家新船下水,往後要多打魚、多裝貨,也多給咱們蛤蜊灣爭口氣。」
他說完把酒灑向海邊,陳大山點燃了鞭炮,噼里啪的響聲炸開,嚇得大黃往陳小冬身後躲了一步,又覺得沒面子似的探出頭叫了兩聲。
眾人笑著開始推船。
老林頭也從望海村趕來看熱鬧,他站在人群後頭,摸著下巴看了半天,忍不住喊道:
「張老哥,你們蛤蜊灣這回是真憋了個大的,船頭這架勢,我們村那條老圍網船都顯得笨重了。」
張守義笑罵道:「你少眼饞,回頭劃好海界,誰也別亂伸手。」
老林頭擺了擺手說:「我懂,我今天就是來看手藝,順便沾沾喜氣。」
粗圓木墊在船底,李鐵柱喊著號子,幾個漢子一起使勁,大船一寸寸地往海里滑。
當船底碰到潮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船哪裡滲水、哪裡歪沉。
可是那艘船穩穩地浮了起來,船頭輕輕一抬,好像早就等著這片海似的,浪花拍在船板上,只留下一層白沫。
老魯背著手站在岸上,眼圈都有些紅了,卻還是罵了一句:「愣著幹什麼,上去檢查船艙。」
陳東明第一個跳上船,陳大山、李鐵柱、常水生也跟著上去,船身只輕輕晃了晃,很快就穩住了,岸上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張守義忍不住笑了起來:「好,穩,真是穩。」
試航不能走太遠,但也不能只在淺灘打轉,陳東明讓陳大山掌舵,李鐵柱搖櫓,常水生坐在船頭看水,自己則站在中艙聽船聲。
大船順著潮水往外走,浪一道道地頂來,破浪船艏把水分開,船身沒有像破筏子那樣亂顛,反倒能壓得住勁。
李鐵柱越搖越興奮:「哥,這船真帶勁,我使力它就走,不像木筏子,推一下還擰巴。」
陳大山扶著舵,臉上那點緊繃的神情慢慢鬆開了:「穩,轉向也靈活,魯師傅真是有真本事。」
常水生忽然脫了褂子說:「哥,前頭水色變深了,我下去摸一圈。」
陳東明聞言,看了看海面,斟酌了一下才點點頭:
「好,你把繩子繫上,不要冒進,探探水底的礁石根和水流口子就趕緊回來!」
常水生點了點頭,隨後猛然一躍,整個人就像一隻水猴子,跳進了水裡,繩子慢慢放長,水面上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時不時的,能看到冒出來的一連串水泡。
過了一會兒,繩子輕輕晃了三下,這是他們約好的平安信號。
又過了片刻,常水生從船側冒出頭,臉上全是水,眼睛亮得像撿了金子似的:
「哥,底下有大片礁石,縫裡全是魚,還有大青蟹,我摸到一隻,老大一隻了。」
他把手裡的青蟹舉了上來,那青蟹足有大海碗面那麼大,兩隻鉗子揮得很兇。
李鐵柱趕緊用竹夾夾住,嘴都合不上了:「這一個能頂半桶小蟹。」
陳東明蹲下看蟹殼,顏色發青,腿肉飽滿,活力十足,正是深水好貨。
陳東明心中突然湧現一股激動,他起身看向廣闊的海面,心裡頭湧現了無窮的豪氣。
現在他們有了新的大船,船上也設置了活水艙,再加上在海里宛如一隻海猴子一樣的常水生,可以說,出海必備的物件和人,他都湊齊了!
大海這個舞台,終於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李鐵柱將常水生拉回船上,常水生擦了一把臉,這才興奮地說道:「哥,這底下的魚老多了,而且還有更大的青蟹!」
「咱們要是能給網下准了,一準能夠爆網!」
陳東明聽到這話,心中一動,但他沒有草率做決定。
他先是將活水艙的閥門打開,看著海水流進去,等了一會,又隨手扔了幾條小魚在裡面。
陳東明盯著小魚游來游去半天,確定這閥門口的水不會沖魚,也不會倒灌回去,這才放心了一些。
抓起大青蟹,丟到活水艙中,青蟹一落艙底就橫著爬,鉗子還挺凶。
李鐵柱蹲著看得直樂:「這傢伙還不知道自己要進城換錢。」
常水生抹著臉上的水說:「讓它在艙里橫,到了岸上就橫不動了。」
陳大山看向兒子說:「大明,今天只是試航,要不要先回去。」
陳東明搖了搖頭,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海面的潮水,又試了試風向和大小,最後再檢查了一番船幫子。
桐油灰封得很穩,艙底乾爽,船身吃浪也穩。
他站起來,大手一揮:「爹,絞盤準備,鐵柱穩住船,猴子歇口氣再探一次,今天咱們不貪多,就下一網試試水。」
李鐵柱一把抓住絞盤,嗓門響得壓過浪聲:「好嘞。」
陳東明盯著那片暗流洶湧的海域,臉上露出沉穩又明亮的笑意:「也讓這片深海知道,蛤蜊灣的新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