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剛擦黑的時候,蛤蜊灣的海灘上支起了火堆,干松枝一燒起來,火星噼啪作響地往上躥,海風把煙吹得斜斜的。
常水生從潮溝里摸回一網兜海螺和幾隻肥螃蟹,李鐵柱則抱著那隻竹籠,臉上一半是得意,一半是發怵。
老魯蹲在火邊看見竹籠,鬍子都翹了起來:
「好傢夥,這蛇可真夠肥的,東明,你小子請我造船,還管我吃上山珍海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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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月梅端著粗鹽和半碗高粱酒走過來,嘴上不停地念叨:「這東西看著怪瘮人的,你們真的要吃啊。」
陳小冬膽子大,抱著大黃湊過來看,他問:「哥,蛇肉是什麼味道的啊?像魚還是像雞。」
陳東明小心地把蛇膽取出來,用草紙包好掛到陰涼通風的地方:
「膽留著,回頭給周掌柜看看,蛇皮也別浪費了,肉今晚吃,味道比你想像的要香。」
處理好的蛇肉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肉色白亮,筋膜緊實。
陳東明用高粱酒抓洗蛇肉去腥,再撒上一點粗鹽,然後穿在削尖的紅柳枝上,架到火邊慢慢烤。
蛇肉受熱後先緊繃起來,接著一點點冒出油來,油滴落到炭火里,滋一響,香味就散發了出來。
常水生鼻子動了動,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了:「還真香啊。」
李鐵柱嘴硬道:「香是香,可我剛才還看見它吐信子。」
老魯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怕什麼,進到肚子裡就是肉,山里人、海邊人,哪能那麼挑嘴。」
常水生把海螺挨個擺在炭邊,螺口朝上,裡面的湯汁慢慢冒泡。
陳東明夾了一小撮鹽撒進去,又把幾隻螃蟹埋進熱灰里,沒過多久,海鮮的鮮味和蛇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把幾個孩子饞得圍著火堆直打轉。
陳紅霞把洗乾淨的野蔥切成碎末,悄悄遞給陳東明,問:「哥,放這個可以嗎?」
陳東明接過來聞了聞,笑著點了點頭:「可以,野蔥能提香,但別放太多,放多了會蓋住鮮味。」
小冬立刻湊上來:「我也要撒。」
「你手一抖就能撒半碗,等會兒給你一串讓你練習練習。」
小冬不服氣地鼓起了嘴,院子裡的幾個大人看得直流樂,趙月梅嘴上說他饞,手卻已經給他挑了一隻小海螺晾著。
她忍不住叮囑道:「都離火堆遠一點,別把眉毛給燎沒了。」
第一串蛇肉烤好了,外皮微焦,裡面還帶著彈性,陳東明先遞給老魯:「魯大爺,您是大工,第一口您先嘗。」
老魯也不客氣,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嗯,外焦里嫩,筋道,有股子山裡的鮮味,比那些水煮的爛肉強多了。」
李鐵柱忍了半天,終於接過一串,小心地咬了一點,隨後眼珠一瞪:「哎,真好吃。」
常水生笑他:「剛才誰說腿麻來著。」
「腿麻歸腿麻,嘴巴又沒麻。」
眾人一聽全都笑了起來。
陳大山坐在火邊,手裡拿著半隻烤海螺,慢慢地抿了一口湯:
「這東西原味就很鮮,放太多調料反而會糟蹋了它,用粗鹽提一下味,正好。」
陳東明點了點頭:「現在家裡調料少,少也有少的吃法,好東西不要胡亂折騰,火候到了,鹽撒准了,比什麼都強。」
常小滿坐在趙月梅身邊,小口啃著螃蟹腿,吃得滿嘴都是湯汁,趙月梅拿帕子給她擦嘴,嘴裡念叨著:
「慢些吃,還有,別燙著了。」
常水生看見妹妹臉上有了點血色,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蛇肉,眼眶有些發熱,卻趕緊把頭低了下去,生怕被別人看見。
陳東明看在眼裡,沒有說破,只是把一隻最肥的海螺遞過去:
「猴子,明天船捻縫,後面試水少不了你,多吃點吃飽。」
常水生接過去,聲音悶悶地說:「哥,我肯定把水路摸清楚。」
老魯喝了一小口高粱酒,望著陳家院子那邊的船架,忽然嘆了口氣:
「多少年沒幹這麼痛快的活了,木頭好,圖紙好,人們也捨得下力氣,這船要是造不成,連老天都說不過去。」
張守義也來了,手裡拎著一小包生石灰,坐下後先看了看火,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你們吃歸吃,明天可別忘了正事,六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船要是能封得住底,就趁著這個吉日下水。」
陳東明接過石灰:「張爺爺您放心,今晚吃的是力氣,明天乾的是活兒。」
張守義看著圍坐一圈的人,聲音放低了一些:
「從前咱們村也想過造大船,但是一來缺材料,二來缺匠人,三來缺敢擔事的人,後來就都散了,東明,這回你把大家攢到一起了,就別讓這股勁散了。」
陳東明認真地答應道:「散不了,船不是陳家一家的船,往後跑出來的路,也得讓村里人看到光亮。」
老魯端著酒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好話,只是嘟囔了一句:「年紀不大,口氣倒是挺穩。」
燒烤一直吃到月亮升起來,海面上一片銀白,火堆漸漸矮了下去,趙月梅招呼孩子們回院子。
陳東明把白天摘的野生獼猴桃和山葡萄倒進木盆里,果子青紫相間,酸香味一下子就飄了開來。
趙月梅洗手的時候問道:「這果酒怎麼弄啊?你可別糟蹋冰糖,家裡就剩那麼一點了。」
「不會糟蹋的,娘,果子不能沾生水,洗過之後要晾乾,捏碎後放進陶罐里,冰糖少放一點提味,罐口不能封死也不能裝得太滿,發酵起來會頂蓋的。」
陳紅霞聽得很認真,拿著乾淨布一點點擦著陶罐,問:「哥,是不是和醃菜一樣,沾了髒水就會壞啊。」
「對,紅霞記性真好,往後這些活你就能管起來了。」
紅霞被誇得抿嘴笑了起來,動作也更加仔細了。
陳小冬在旁邊捏了一顆山葡萄,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問:「哥,這玩意兒真的能變甜啊。」
陳東明忍不住笑了:「能,等它慢慢發酵,時間到了就甜了,日子也是一樣,急不得。」
趙月梅聽著這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向院中央那條已經成形的大船,船身塗過底層清漆,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心裡忽然感到酸酸脹脹的,她說:
「你說這才過了多久啊,開春那會兒咱家還為一碗糠面發愁,現在院子裡都要有大船了。」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話多了,趕緊低頭攏果皮:「娘就是隨便想想,心裡有點發熱。」
陳東明將陶罐的口沿擦拭乾淨,開口說道:「發熱是好現象,這表明咱們的生活有希望了。」
「等這批果酒釀造完成,我要給張爺爺送一罐過去,也給魯大爺留一罐,剩下的就留到中秋時節,咱們一家人再慢慢品嘗。」
趙月梅雖然嘴上還在心疼用掉的冰糖,但一聽到「中秋」這兩個字,眼角就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笑著說:
「那可一定要把果酒藏得嚴實一些,可別讓小冬偷偷把罐子打開了。」
陳小冬立刻為自己喊冤:「娘,我只是聞聞味道而已。」
陳大山坐在一旁搓著麻絲,然後低聲說道:「這都是因為孩子爭氣啊。」
陳東明一邊把捏碎的果肉裝進陶罐里,一邊笑著搖了搖頭說:
「是咱們一家人都沒有閒著,爹在修船,娘在操持家務,紅霞和小冬也幫忙幹活,鐵柱和猴子也出了力,只要靠著咱們這一雙雙手,日子總能一天天好起來。」
李鐵柱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我也就只有一把子力氣罷了。」
老魯在旁邊哼了一聲說道:「有力氣而且還聽話,這已經比不少人都強了。」
常水生小聲地說:「我也聽話。」
陳小冬立刻接著話拆台:「你還和鐵柱哥拌嘴。」
常水生急忙辯解道:「那是因為他說我瘦。」
院子裡頓時又充滿了歡聲笑語。
果酒罐封好之後,趙月梅用濕布擦了擦手,她望著那艘大船,眼裡泛起了水光,問道:
「大明,這艘大船,什麼時候才能下水啊。」
陳東明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然後又看向船身上那些還等待填實的縫隙,回答說:
「娘,等明天用桐油灰把船底封好,咱們就舉行祭海儀式,讓這根龍骨去乘風破浪。」
院牆外面傳來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就好像有人在黑夜裡輕輕拍打著船幫,催促著大船早些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