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胖大廚上上下下打量著陳東明,見他才十六七歲的年紀,手上的動作卻很穩,臉上的那點懷疑怎麼壓都壓不住:
「小兄弟,殺魚誰都會,但是這玩意兒這麼貴,要是一刀切錯了,晚上的餐桌上就會少一道撐場面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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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明沒有惱怒,「師傅說得對,所以不能按照平常殺魚的方法來殺,要先破壞魚的神經,然後再放血,這樣肉才幹淨,味道才純正。」
「破壞神經。」
胖大廚聽得愣了一下。
王經理著急地看向採購幹事:「拿刀子,拿乾淨的盆過來,冰水也準備好。」
那個年代沒有什麼像樣的冰塊,後廚使用的是在井水裡鎮過的瓦盆。
陳東明也不挑剔,拿來一根細長的鐵絲,先用開水燙了燙,再用刀背把它捋直,跟著將一條石斑魚按在案板上,魚尾啪地一下拍得案板直響。
李鐵柱和常水生站在門邊,常水生小聲地說道:「哥這架勢,比下海的時候還要穩當。」
陳東明左手按住魚頭,右手拿著鐵絲順著魚頭後方的脊椎口刺了進去,手腕輕輕地一送。
那條剛才還在掙扎的大石斑魚猛地一挺,隨即魚身就鬆了下來,魚鰓還在動,但身子卻不再亂蹦了。
他沒讓眾人靠得太近,只讓胖大廚站在側邊觀看:
「魚掙扎得越厲害,肉里的酸勁就越重,血也容易悶在肉裡面,咱們要的是讓它快速結束痛苦,不要讓它害怕太久。」
胖大廚聽到這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大腿道:「哎呀,俺不知道這些,以前俺殺魚的時候,還怕這魚不蹦躂呢,以為這魚不蹦躂了,那就是不新鮮了。」
「那是看熱鬧,要是真的吃魚肉,安靜的魚更好處理。」
後廚的幾個師傅全都看得眼睛發直。
胖大廚脫口而出:「這魚怎麼不撲騰了。」
「神經被弄斷了,魚就會少掙扎,血也不會亂淤積,肉就會少腥味。」
陳東明開口解釋了一句,然後用刀尖瞅准魚鰓的底部,快速挑了一下,然後又在尾柄來了一刀,這一下子,魚的血線立刻就噴湧出來。
他把魚放進涼水盆里,手指順著魚身輕輕地按壓,清水很快就被染成了淡紅色。
胖大廚越看越近,連麵粉蹭到衣襟上都顧不上了:
「原來腥味是被血壓在肉里了,難怪俺們殺大魚的時候總會有土腥味和鐵鏽味。」
「魚越大,血放不乾淨腥味就越重,火候和調料只能暫時掩蓋腥味,卻遮不住根本的腥味。」
陳東明把魚從盆里取出來,片下一小塊魚肉,肉色透亮,紋理緊實。
他看著魚肉,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取了粗鹽配成粗鹽水,把魚肉在裡面沾了一下,放在了胖大廚的手裡。
「師傅,這魚算是處理好了,您可以嘗一下,要是不敢嘗,問問味道也行!」
胖大廚先聞了聞,眼睛一下子就變了,隨後咬了一點,嚼了兩下,整個人就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鮮,脆,甜,一點腥味都沒有。」
他一拍大腿,聲音把灶邊燒火的小夥計嚇了一跳:
「俺幹了二十年的廚子,今天才知道大魚還能這麼處理,小陳師傅,你可別嫌俺臉皮厚,這個手法你再慢一點演示一遍,俺用眼睛記下來。」
陳東明又挑了一條小一些的石斑魚,把動作放慢,鐵絲插進脊椎,從鰓底放血,在尾部補刀,用涼水換兩遍。
每一個步驟都說得清清楚楚,但沒有說那些超越當時的詞語,只說是跑海的老師傅對付貴重魚的細緻方法。
年輕的廚子看得嘴裡直嘀咕,「這哪裡是殺魚啊,這跟給魚做木匠活似的,哪兒都得對準位置。」
胖大廚瞪了他一眼,「閉嘴,好好看著,能學會一半都夠你以後吃飯的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廚子不相信,也嘗了一點魚肉,立刻大喊道:「師父,真的不腥啊。」
王經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搓著手說道:
「小陳同志,你這個手法能不能教給我們後廚的人,今天晚上的接待活動要是成功了,飯店會記著你的這份人情。」
陳東明笑了笑,「教是可以教,不過這魚得現殺現做,而且活貨也得有固定的供應,這種手法才有用處。」
王經理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把人請進了小辦公室。
桌上鋪著發黃的台帳本,牆上掛著節約糧食的標語,採購幹事這一回倒茶倒得飛快,再也沒有剛才那種拿腔拿調的樣子了。
「陳同志,你這批貨,飯店全都要了,活石斑魚按照高檔接待菜品的價格算,大黃魚和比目魚也按照優等的價格來算,青蟹另外計算。」
李鐵柱聽得心跳加速,手指頭在褲縫上不停地搓來搓去,常水生甚至連喘氣都變得很輕了。
陳東明卻沒有急著點頭,而是道:
「王經理,價錢好商量,我想要一份長期代銷的協議,由蛤蜊灣供銷社的定點代購點出貨,國營第一飯店按照質量收購,帳目走正規的渠道,貨物也走公家的帳目。」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你年紀不大,考慮事情倒是挺穩妥的。」
「鄉下人跑海不容易,最害怕今天能賣得出去,明天就被人說不清楚,有了白紙黑字的協議,大家都能省心。」
王經理拿起鋼筆,先在空白的紙上列出了幾條。
「活石斑魚按照接待菜品的標準收購,大黃魚按照優等海魚的價格收購,普通的魚貨走副食品採購的帳目,蛤蜊灣那邊要保證魚的新鮮程度,數量提前捎信過來,飯店這邊不壓秤,也不拖欠帳目。」
胖大廚在旁邊插話說道:
「再寫上一條,活魚送到後廚之後,儘量讓小陳師傅或者他教出來的人來處理,別讓那些不懂行的人胡亂剁,糟蹋了好東西。」
王經理臉上帶著笑意,半開玩笑地責備道,「你倒是很懂得為自己減少麻煩。」
胖大廚臉上露出理直氣壯的神情,「品質好的魚是很難得的,俺這樣做是在為飯店維護臉面。」
陳東明接著說了一句,「如果遇到颳大風、有大浪的天氣,是不能勉強供應的,畢竟在大海上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取貨物。」
王經理抬起頭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了笑容,「把這一條也寫進去,即便是國營飯店需要貨物,也不可以逼迫別人去送命。」
這番話正好說到了王經理的心裡,他也害怕私下裡收貨物會引來麻煩。
如果走定點代購和飯店採購的帳目流程,既能夠得到優質的貨物,又符合相關的規定,於是他當即作出決定:
「好吧,我給你簽訂國營副食品統購代銷協議,再開具一張內部採購介紹信,飯店需要的配套物資,考慮到你們送貨比較辛苦,可以憑藉內部採購的名義去供銷總社調配一批糧油和布料,帳面上我會給你寫清楚具體的用途。」
採購幹事壓低聲音提醒道,「經理,這一批條子……」
王經理瞪了他一眼,「人家送來的活魚挽救了今晚的接待工作,飯店採購海鮮的配套物資,這是符合規定的。」
陳東明接過蓋著紅色公章的協議和介紹信,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在他看來,錢僅僅只是錢而已,紅色的公章才是保護自己的有效途徑,有了這個,以後進城賣貨和採購物品,都能夠挺起腰杆來了。
結帳的時候,王經理把一疊錢和票據推到他面前,還另外讓後廚包了幾個白面饅頭:
「拿去在路上吃吧,今天晚上如果領導誇獎菜餚做得好,明天我再讓人去蛤蜊灣給你捎信。」
胖大廚追到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根鐵絲:
「小陳師傅,你今天這鯊魚的手法,可真是乾脆利落,讓俺大開眼界啊,咱也不是占便宜的人,等你下次來了,俺請你吃俺最拿手的扒肉條!」
陳東明聽到這話笑了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師傅你實在是太客氣了,這都是一些小技巧罷了,算不得什麼,以後我會拿來很多的魚,到時候有空的話,咱們多交流就好!」
一直到走出了飯店後面,拐個彎到了一個巷子裡,李鐵柱這才紅著臉一拳砸在自己手掌上,顯然是憋了很久了:
「哥,你也太厲害了,剛剛我都震驚了,差點激動地喊出聲音來,你說,咱們現在是不是就算是拿下了這國營第一飯店啊?」
常水生在一旁摸了摸懷裡頭藏著的饅頭,眼睛亮的直發光:
「哥,按以前來縣城,都不敢從這飯店的門口過,沒想到今天咱們竟然進了飯店的後廚,而且真的讓他們收了咱們的魚!」
陳東明把錢和批條貼身收好,抬起頭看了看縣城的街道,發現供銷總社的紅色牌子就在不遠處:
「走吧,去供銷總社,今天咱們進行一次合法的大採購,讓家裡人和村裡的人都吃一頓安穩踏實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