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明捏著那截細根看了很長時間。
根須上還沾著黃泥,葉子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蔫,小紅果卻亮得很,紅得就像針尖上挑著的火星一樣。
李鐵柱蹲在炕邊,眼巴巴地看著他:「哥,這是不是老參啊?」
「有點兒像。」
陳東明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人參這東西不能只看一截根,還得看蘆頭,看葉子,看生長的土地環境,胡亂挖掘就是在糟蹋寶貝。
趙月梅端著碗進來,一聽到老參兩個字,手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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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剛剛塌過方,泥土還很鬆動,你可不要現在就去挖。」趙月梅擔心地說道。
「娘,不著急去挖,先去看看海邊怎麼樣。」
陳東明接過熱湯麵,幾口下肚,胃裡才算是有了一些熱氣。
他睡了一天一夜,身上還有些發飄,但腦子已經開始轉動起來。
大雨剛剛過去,山里很危險,海邊也得去看一眼。
活水坑已經清空了,不過灘涂被風浪翻過,十有八九會有東西被衝上來,村里剛剛扛過這場災害,能多撿一點東西,鍋里就能多冒出一點熱氣。
陳大山正在院子裡翻曬濕柴,聽到動靜抬起了頭。
「要去海邊看看?」
「嗯,去看看潮口的情況,也讓孩子們撿點能吃的東西。」陳東明回應道。
趙月梅皺起了眉頭:「你才剛醒過來。」
「娘,我不下水,就去看一看。」
陳東明笑了笑:「再躺著,骨頭都快要生鏽了。」
趙月梅罵了句他閒不住,卻還是給他找了乾淨的綁腿,又把舊褂子拿了出來。
當太陽照在蛤蜊灣的時候,村里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然後曬乾了一樣。
到處都是泥,牆根塌了好幾處,柴垛也倒了不少,不過人沒有受傷,田地也沒有丟失,大家嘴裡罵著累,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笑容。
海灘上更是熱鬧。
大風浪把灘涂翻了個底朝天,平日裡藏在深水溝里的貝子、海螺、蝦爬子,全都被卷到了礁石縫和淺灘上,有些海蜇被拍暈了,攤在濕沙上,就像一張張透明的大傘。
陳紅霞帶著一群半大的孩子,拎著小桶在礁石之間來回穿梭。
「這個可以撿,那個不要碰,大哥說顏色太奇怪的不許亂摸。」陳紅霞向孩子們叮囑道。
陳小冬興奮得滿臉通紅:「姐,這裡有個大海螺!」
「放到桶里,別把它摔碎了。」陳紅霞回應道。
幾個孩子跑得太歡了,差點就踩進新衝出來的潮溝里。
陳東明在遠處喊了一聲:「都退回來,腳底感覺發軟的地方不許踩。」
紅霞立刻把小桶放下,張開胳膊攔住大家嚇唬道。
「聽見了沒有,誰再往前跑,撿的海貨就都交給我娘。」
這話比單純的嚇唬還管用。
孩子們應聲一片,全都乖乖地往礁石高處挪動。
陳東明看得點了點頭。
紅霞年紀不大,做事卻很有條理,等以後家裡的事情再多一些,讓她管帳管貨,或許比許多大人都要強。
王二混也在灘涂上,褲腿卷到了膝蓋處,看見陳東明來了,趕緊直起了腰。
「東明,你看這海蜇能吃嗎?」
「能吃,拿粗鹽反覆醃製,把苦水殺出來,不要生啃,會蜇嘴的。」陳東明告訴他。
「我就說要先問問你,我家那小子饞得差點就咬一口了。」王二混說道。
陳東明蹲下身子查看潮線。
浪退得還算穩定,海水雖然有些渾濁,但是沒有倒灌進村子的跡象,礁石後面掛了不少海帶和紫菜,這些都是風浪送來的便宜。
李鐵柱忽然在前頭喊了起來:「哥,這木頭沉得很啊!」
陳東明走了過去,只見幾截黑褐色的木頭半埋在沙子裡,表皮被海水磨得發亮,拿鐵鍬一撬,底下還壓著濕泥,露出的斷面細密而且沉重,湊近聞一聞,有一股淡淡的老木香。
陳大山伸出手掂了一下:「這船板不一般。」
「像是有年頭的老沉木,也有可能是老船木,先別聲張,搬回去陰乾。」陳東明小聲說道。
李鐵柱眼睛一亮:「這東西值錢?」
「值不值錢先放在一邊,這木頭質地穩,回頭做鎮紙、做刀柄、做小箱子都很好。」陳東明解釋道。
陳東明讓李鐵柱和陳大山把木頭抬到高處,用破草蓆蓋住,又叮囑孩子們不要往深水邊跑。
旁邊幾個村民瞧見了,湊過來想問問情況。
陳大山悶聲說道:「就是些爛木頭,先用來墊柴棚。」
陳東明聽了差點樂出聲來。
他爹如今也學會藏話了。
這幾截木頭要是真的是老沉料,眼下看著不顯眼,往後遇到識貨的人,價錢肯定不會低,先藏好,省得被人當成柴劈了,那才叫冤枉。
紅霞拎著半桶海貨走了過來:「大哥,我們撿的這些夠不夠啊?」
「夠了,今天不要貪多,潮溝還沒有穩定,帶孩子們回去洗洗手,海蜇讓大人來處理,」陳東明說道。
紅霞乖乖地點點頭,轉身招呼孩子們。
她那副小大人的樣子,讓陳東明忍不住笑了起來。
陳小冬捨不得離開:「哥,我也想跟你上山,」
「不行,雨後山里路滑,等路幹了再帶你去。」陳東明直接擺手拒絕。
陳小冬嘴巴一撅,看見大黃從院門那邊躥了過來,又忙著去摸狗頭。
大黃已經長成了半大的狗,身子還是半大不小的,眼神卻很野性,它跑到陳東明腳邊聞了聞,又抬頭望向後山,耳朵豎得筆直。
李鐵柱背上繩索和短鏟:「哥,走不走?」
「走,先去看看,不要胡亂挖掘。」陳東明叮囑道。
陳大山本來也想跟著去,卻被陳東明按住了。
「爹,你留在海邊收拾那些木頭,順便看著孩子,山上有鐵柱和大黃就夠了。」陳東明說道。
陳大山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不要逞強,天黑之前回來。」
「知道了。」
雨後的大青山很不好走。
山路被洪水衝出了一道道溝,爛葉和黃泥攪和在一起,腳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聲響,草叢裡時不時竄出受驚的蟲子,偶爾還有蛇爬過濕石頭,嚇得李鐵柱一腳踩空,差點就坐在了泥里。
大黃走在最前頭。
它沒有四處跑動,將鼻子貼近地面嗅了一會兒,接著便繞開了那片塌陷鬆軟的草皮。
陳東明拿著木棍向那草皮戳去,結果發現草皮底下空了一塊地方,泥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李鐵柱看著這一幕,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要是踩到這裡,腿恐怕會陷進去,一直淹沒到大腿。」
「大雨把底下的泥土都淘空了,表面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實際上卻是不結實的,跟在大黃後面走就好。」
大黃好像聽懂了這些話似的,尾巴輕輕地甩動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在前面帶路。
越是朝著後山坡靠近,泥石流沖刷留下的痕跡就越發清晰。
一大片腐殖土被沖刷開來,露出了底下黃褐色的泥層,倒下的灌木亂七八糟地壓在坡腳處,有幾塊石頭被衝到了溝里,水還在細細地往下流淌著。
陳東明停下了腳步,先是折斷了三根細樹枝,插在了腳邊的土地上。
李鐵柱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哥,你這是在做什麼。」
「做個記號,山里剛剛發生過坍塌,等我們轉一圈回來的時候很容易認錯路,有了記號心裡就能踏實一些。」
「我還以為你要祭拜山神。」
「祭拜山神也得等找到正主之後再說,規矩不能壞,路也不能走錯。」
李鐵柱哦了一聲,趕緊也學著折斷樹枝,不過插得歪歪扭扭的。
陳東明並沒有笑他。
這種笨方法往往是最管用的,尤其是在雨後山里霧氣很重的情況下,要是走錯了一道溝,天黑之前就不一定能下山了。
李鐵柱指著一處背陰的山坡。
「哥,我就是在那個地方看到的,泥土裡露出了紅色的果實,我沒敢多拔。」
「沒有亂拔是正確的做法。」
陳東明蹲下身來,先看了看山坡的朝向,又看了看旁邊生長的樹種。
這裡處於背陰的位置,土壤深厚,旁邊有椴樹和柞樹,底下積累的落葉很深,水從上面衝下來,卻沒有把根部全部泡爛,正是山參喜歡待的地方。陳東明心裡暗暗想著,看來今天很有可能會有大收穫。
他用短鏟輕輕地撥開倒伏的枝條,動作慢得就像是在拆針線一樣。
大黃忽然停了下來,發出了低低的嗚聲。
陳東明順著大黃的目光看過去,在潮濕陰暗的泥縫裡,看到了三株細小的植物。
每一株都頂著鮮紅的小果子,葉片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的,但看起來依然很有精神。
他的呼吸突然停頓了一下。
「是五葉一艼。」
李鐵柱湊了過來,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哥,這次真的是老山參啊。」
陳東明盯著那三株紅果,手心慢慢開始發熱,心裡既激動又緊張,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別碰它,先祭拜山神,然後再起貨,這可是有上年份的極品老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