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持續不斷地傾瀉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
蛤蜊灣的村民們,同樣在堤岸上堅守了三天三夜未曾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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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沙袋被雨水打濕了,大家便立刻進行更換;要是木樁出現鬆動的情況,就馬上動手前去修補;一旦溝口發生堵塞現象,眾人便會及時將其清理乾淨。
有誰因睏倦而難以睜開雙眼,身旁的人便會用一把冰冷的雨水拍打他的臉,再呵斥幾句,隨後繼續投入到緊張的勞作中。
陳東明基本上沒有合過眼睛。
趙月梅給他送來的熱薑湯,他接過來喝了幾口之後,就轉手遞給了旁邊的老人。
陳大山塞到他手裡的窩頭,他啃了一半,又重新揣進懷中,等李鐵柱巡堤回來,隨手就塞到了李鐵柱的手裡。
李鐵柱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哥,你吃吧。」
「我現在不餓。」陳東明回答。
「可是你的嘴唇都已經發白了。」李鐵柱著急地說。
「少說廢話,吃完之後去北口查看一下,那裡昨天晚上出現過渾泡。」陳東明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李鐵柱手捧著那半個窩頭,眼圈紅得十分厲害,但卻沒敢再和陳東明爭辯。
到了第四天的清晨,雨總算是停了。
堤壩依然好好地矗立在那裡。
村子東邊的那片口糧田也還在。
張守義站在堤壩上,手扶著那截卡住缺口的老松樹,過了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李老根蹲在田邊,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又看了看田中的禾苗。
「都活著,這些禾苗都活著。」李老根喃喃地說道。
王二混突然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他哭得樣子很難看,鼻涕和眼淚糊了滿臉。
「我那天還罵東明是在瞎折騰,我真不是個東西啊。」王二混一邊哭一邊自責。
陳東明靠在木樁上,臉消瘦了一圈,眼窩也有些發青,聽到王二混這話,只是擺了擺手。
「少哭幾句,回頭把你家田溝清理乾淨,比什麼都強。」
眾人聽了這話,一下子都笑了起來。
笑聲雖然有些沙啞,但卻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讓人感覺踏實。
會計抱著被油布裹住的帳本走了過來,翻開帳本給張守義看。
「村長,這三天時間用出去的白面、煤油、草袋、木樁,還有各家所出的勞動力,我都已經記錄下來了。」
張守義擺了擺手:「先記著吧,等大家緩過勁兒來之後再核算。」
陳東明卻撐著木樁慢慢站直了身體。
「該核算的時候就要核算,哪家拿出了東西,哪家付出了力氣,都要記錄得清清楚楚,往後再遇到事情,大家才會願意相信大隊,願意相信咱們這些規章制度。」陳東明認真地說道。
會計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按照你說的去辦。」
張守義看著陳東明,眼神里的那份感激又加深了一層。
在緊急情況發生時敢於衝上前去,這並不稀奇;而在解救危機之後,還能想著把帳目算清楚,想著下一次如何讓全村人更加齊心協力,這才真正有當家人的樣子。
祠堂那邊很快就升起了裊裊炊煙。
趙月梅和幾個婦女熬了一大鍋薑湯,又把大隊副業點原本留著用來換糧食的肥豬宰殺了半扇。
張守義做出決定,說今天不吝嗇這肉了,大家保住了全村的口糧田,必須讓守堤的人吃一頓熱乎的肉。
有一些人對此感到捨不得。
「村長,那頭豬還指望著到秋後換糧食。」有人這樣說道。
張守義眼睛一瞪:「大家都快累垮了,豬留著還有什麼用,今天誰也不許捨不得。」
祠堂裡面擺不下桌子,就在院子裡支起了門板作為臨時的餐桌。
雖然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但一盆盆的高粱米飯、一鍋鍋的白菜燉肥肉,還有半罈子摻了水的高粱酒,就將整個蛤蜊灣弄得像過年一樣熱鬧。
孩子們捧著碗蹲在牆根下,吃得嘴角都冒出了油花。
陳小冬一邊啃著肉皮,一邊跟旁邊的孩子吹噓。
「我哥哥說往哪裡壓沙袋,洪水就得繞著道走。」
紅霞輕輕拍了他一下:「別胡亂吹牛,讓大哥聽見了會說你的。」
陳小冬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月梅站在鍋邊,看著被李鐵柱攙扶進來的陳東明,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袖子把眼淚擦掉:「快坐下,娘給你盛肉,多盛一些肥的。」
陳東明想坐在邊上,張守義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坐在這裡。」
他指的是主座的位置。
那個位置平日裡只有老村長和族裡年歲最大的人才能坐。
陳東明立刻搖了搖頭:「張爺爺,這樣做不合適。」
「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張守義的聲音並不高,可是院子裡卻慢慢安靜了下來。
老頭子看著滿院的村民,鄭重地說道:
「這場大雨,是誰保住了堤壩,是誰保住了田地,大家心裡都清楚,從今往後,大隊裡凡是關係到全村人吃飯活命的大事,都必須問問東明的意見。」
立刻就有人響應。
「是應該問問。」
「東明有本事,我佩服他。」
「我家老娘說了,以後東明讓我往東,我就不會往西。」
王二混端著碗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東明,我嘴臭,我向你賠不是,以後堤壩上有活干,你喊一聲,我第一個到,」
陳東明看著這些沾滿泥巴的臉龐,胸口感到一陣發熱。
他沒有端著架子,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端起一碗薑湯。
「大傢伙兒不要把我捧得太高,我也就是多琢磨了幾步,蛤蜊灣想要過上好日子,光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必須依靠全村人肯付出力氣。」
張守義聽著連連點頭:「聽見了吧,這才是能夠帶領大家做事的人。」
陳東明被按在了主座上,碗裡很快就堆起了肉片。
趙月梅站在人群後面,眼裡既有心疼又有驕傲。
她那個原先瘦得衣服都像是掛在身上的兒子,如今坐在全村人的目光中,既沒有慌張,也沒有驕傲自滿,只是低下頭把一塊肥肉夾給了陳小冬,又把一塊瘦一些的夾給了紅霞。
「慢慢吃,別燙著了。」陳東明對孩子們說。
趙月梅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去擦拭眼淚。
陳大山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酒碗,卻一直沒有喝。
有個老漢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他比我強。」陳大山發自內心地說道。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眶也紅了,趕緊低下頭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咳嗽。
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安靜了下來。
一個當爹的,當著全村人的面承認兒子比自己強,這並不丟人,反而讓人心裡感到溫暖。
張守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端起酒碗朝陳大山舉了舉。
「大山,你別光說他強,他也是你陳家根基正,換個心胸狹隘的爹,是養不出這麼穩重的孩子的。」
「村長,我哪裡懂這些啊,我就知道他要干正經事,我這個當爹的不能拖他的後腿。」陳大山用樸實的話語說道。
這話雖然樸素,院子裡的人卻都聽得連連點頭。
陳東明坐在主座上,低下頭喝著湯,耳根燙得厲害。
慶功飯一直吃到晌午,陳東明終於支撐不住了。
李鐵柱和陳大山一左一右攙扶著他回家。
院子裡被雨水沖得亂七八糟,不過雞籮筐吊在房樑上,小雞全都活著,嘰嘰喳喳地擠在乾草里,大黃一看見他回來,尾巴搖得快要甩飛了,撲到他跟前又好像知道他沒有力氣,只用腦袋輕輕地蹭他的腿。
陳東明摸了摸大黃的頭:「咱們家也守住了。」
趙月梅已經把土炕燒熱了,乾衣裳放在了炕頭,對陳東明說道。
「什麼也別管了,趕緊睡覺。」
陳東明本來想說堤壩上還得留人看著水情,話還沒出口,眼皮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他倒在熱炕上,聽到外面小雞的叫聲,聽到娘壓低聲音讓小冬不要吵鬧,聽到爹在院子裡收拾濕柴的聲音,心裡忽然感到無比踏實。
這一世,他不光護住了自己的小家,也終於把大家扛在了肩上。
這一覺,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紙上已經透進了溫暖的光線。
李鐵柱端著一碗熱湯麵進屋,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截沾滿黃泥的細根,根上還帶著幾片破葉和小紅果。
「哥,雨停了之後我去清理村後的排水溝,後山坡塌下來一大片泥土,泥層里裹著不少這玩意兒,我看著像是老人們說的老參。」
陳東明一下子坐了起來。
困意全都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