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外門弟子只得捧著大傘，紛紛退到隊伍末尾，為滿身重甲的親兵撐開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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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之間，圓通與一眾高僧頭頂再無半點遮蔽。
滾燙的陽光直直潑灑在光溜溜的頭皮上，灼熱刺痛。
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頭頂滾滾流淌，淌過眉眼，順著脖頸往下浸透僧袍。
往日養尊處優、鮮少經受日曬的僧人們喘著粗氣，腳步愈發沉重，寬大僧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一步一步艱難攀爬山階，模樣狼狽不堪。
溫秀坐在有人打傘遮陰的搖晃小轎之上，目光從容瀏覽兩側山林，餘光瞥見一旁僧人的窘迫模樣，心中暗自發笑：
爾等占據萬畝良田，坐享萬民供養，也該嘗嘗凡人勞作暴曬之苦。
嘴上卻不動聲色，一言不發，任由轎夫抬著，繼續向著山頂的開元寺緩緩前行。
一路轎搖梯陡，待到行至山門之下，方才徒步登山的一眾僧人早已熬得近乎脫力。
圓通一干人平日裡養尊處優，膚理細潤，何曾受過這般烈日灼烤、長途攀援的苦楚。
一個個大口喘著粗氣，光頭曬得通紅髮燙，僧袍被汗水浸透，黏在脊背胳膊之上，腿腳發軟，幾乎要就地癱倒，只能強撐著體面，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一串串往下滴落。
走走停停，
一個時辰後，終於登頂。
開元寺大門之前，玄寂方丈已經率眾僧等候多時。
這位老方丈身形清瘦佝僂，兩道長眉垂落，看上去一副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模樣，可每當抬眸之際，一雙渾濁眼底便掠過一道幽沉精光，藏盡世故城府，絕非尋常昏聵老僧。
看見溫秀從轎身邁步走下，玄寂才緩緩直起衰老的身軀，雙手合十，聲音蒼老沉緩。
「老衲玄寂，見過燕王殿下。年老體衰，山路艱危，未能下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溫秀擺了擺手，並不糾結禮數，抬眼環顧整座寺院。
依山而建的樓閣台榭層層疊疊飛檐翹角，殿宇連綿盤踞半山，規模氣派絲毫不輸王侯宮殿。
他不由得讚嘆出聲：
「好一處山門，方丈選得真是一塊寶地。西倚巍巍太行群山，東望義武千里平野，退可隱於林泉，出可盡覽山河。以風水而論，便是背山面野，藏風聚氣，世間難得的格局。」
玄寂聞言微微躬身合十，神色淡然，不見半分自得。
「施主過譽。古時大德選址建寺，只求尋一片清淨山林，令修行之人收攝心神，遠離俗世紛擾。所謂風水寶地，本就不是出家人應當掛懷計較的外物。」
說罷側身抬手，做出邀請的姿態：「殿外暑氣蒸騰燥熱，還請施主入寺納涼。」
「甚好。」
溫秀淡淡一笑，回身抬手吩咐身後的親兵，「爾等就在寺外守候，莫要驚擾佛門清淨，只留百人隨孤入內便可。」
親衛齊齊領命止步。
溫秀帶著蕭涇、皇甫蕭等人踏入寺門，目光四下流轉，迴廊宏大，殿宇莊嚴肅穆，樑柱彩繪精工華麗。
一路行過，玄寂在一旁緩緩述說寺院的淵源沿革，哪一座殿堂始建於何時，哪一處樓閣由前朝官吏捐資修建，娓娓道來。
穿過數重院落，一行人踏入大雄寶殿。
才跨過殿門……突然！！
一道金光撲面而來，燭火與鎏金交相輝映，驟然刺得人雙目睜不閉眼。
「啊！！」
溫秀腳步一頓，雙眼感覺刺痛無比，一股渾厚的土豪氣息撲面而來。
饒是他身居高位，可窮怕了的他竟一時難以招架，差點因此窒息。
片刻金光稍斂，殿中景象盡數映入眼帘。大殿正中，一尊丈六大佛巍然端坐，通體鎏金，寶相莊嚴。
大佛四周分列數十尊黃銅造像，盡皆鍍彩，滿堂金光熠熠，整座大殿金碧輝煌，光華流轉。
「這……」
溫秀看得微微失神，口中喃喃感慨：
「方丈，你這大雄寶殿，氣派竟勝過孤在幽州王宮。置身此間，恍若踏入仙境，金光耀目，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玄寂垂眉斂目，雙手合十，神色悲憫從容，緩緩應答：
「大王此言折煞貧僧。世人只看見殿宇金碧輝煌，卻遺忘佛祖行化世間，托缽行乞之時，腳下唯有塵土。這丈八金身，並非為了炫耀富貴。只因這亂世之中人心荒蕪如同墳冢，需借這一縷金光，喚醒世人內心本就存有的一點佛性。」
話音稍頓，他目光輕輕掃向殿外，山下隱約傳來寺田佃戶勞作呻吟之聲，話鋒悄然一轉。
「至於山下萬畝寺田，千百佃戶，不過是十方善信為求來生福報，施捨託付給佛門的塵緣。貧僧日夜惶恐，唯恐打理不周，辜負施主善念，反倒令一片功德化作罪業。」
緊跟著，一句軟中帶硬的話語緩緩吐出：
「況且佛身居金殿，尚且嫌人間煙火擾攘沉重；大王身居王宮，心懷天下萬民，想來應當不會執著於這些土木金玉的浮華。」
這番機鋒說辭，溫秀卻並未往心裡去。他的心神大半仍被眼前高大金佛吸引，如同鑑賞一件稀世奇寶一般久久凝望。
他心中暗自估量，縱然只是外表鎏金，如此巨大造像，耗費的黃金少說也有上千兩之巨。
他轉頭望向玄寂，神色誠懇：
「這般寶相，必然靈驗非常。方丈佛法高深，想必猜得出，孤今日登臨山門，所為何事？」
玄寂老眼微闔，神色故作深沉，緩緩開口：
「燕王殿下統帥雄兵圍困易州，兵鋒壓於義武，老衲自然明白，殿下上山，應該不只是燒香禮佛。」
他稍稍壓低嗓音，語氣沉下來，仿佛把一樁千斤重擔輕輕放在地上。
「殿下兵戈所向，乃是晉國河山。敝寺沒有高牆城郭，亦無甲兵將士，擋不住大王馬蹄。老衲只求一事，寺中存糧、藥材、布匹，但凡能夠接濟王師的物資，殿下盡可開口索取。只求殿下顧念佛門清淨道場，不要讓刀兵戰火驚擾菩薩眉眼。」
說罷，深深躬身，雙手合十，靜待答覆。
溫秀終於收回注視金佛的目光，落向玄寂清癯蒼老的面孔，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方丈願意捐出糧草藥材接濟大軍，乃是莫大善舉，孤先行謝過。只不過……」
話音微微一頓，他抬手指向正中鎏金大佛。
「孤此番登山，並不全然為軍中物資而來。聽聞開元寺香火鼎盛，佛法靈驗，故而誠心上山拜佛。老方丈以為，這佛，到底靈還是不靈？」
問話聽似漫不經心，實則重若千鈞，仿佛石子墜入幽深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