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初透,
薄霧還纏繞在郎山的山腳。
溫秀點齊八百鐵甲親兵,離開燕軍大營,策馬向西而行。
馬蹄碾過鄉間土路,一路塵土輕揚。溫秀按轡緩行,目光不住落向道路兩側的田野。
大片寺田鋪展在山麓之下,粟苗長勢茂盛,一望無邊。
田間不少農人躬身彎腰,正埋頭耕耘。只是這些佃戶身上的麻布衣裳處處撕裂,補丁摞著補丁,不少人肩頭胳膊直接裸露在外,衣不蔽體。
山腳下散落的房舍全是低矮土茅房,牆皮剝落,茅草枯黃,比起義武地界普通農戶的屋舍還要破敗寒酸數分。
可奇異的是,別處村落只剩老弱婦孺,此地田間來來往往,卻多是身強力壯的青壯男子。
溫秀勒住馬韁,眉頭微蹙,心中暗自思索:
同樣身處義武境內,別處青壯都被晉國徵發從軍,為何偏偏此地留存這麼多壯年勞力?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並行的皇甫蕭,出聲發問:
「皇甫蕭,你看這片田地,還有田中勞作之人,這些莫非便是開元寺名下的寺田?」
皇甫蕭目光掃過田野,又望向那些面色麻木、埋頭勞作的佃農,拱手回話。
「大王明鑑,正是寺田。末將先前派人探查過郎山周遭,開元寺占下的田地足有萬畝之多,依附討生活的佃戶多達上千戶。」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繼續說道:
「如今亂世紛擾,官府無休止徵兵、加征賦稅徭役。百姓求生無門,便主動將田產獻給寺院,換佛門庇護。大律之中,寺院向來享有特權:寺田免賦稅,僧眾免兵役徭役,就算僧人觸犯律法,也不歸州縣官府審理,全部由寺院內部自行處置。」
溫秀靜靜聽著,輕輕摩挲著馬鞍的鞍橋。
皇甫蕭接著道:「長此以往,寺院權勢越來越重。尋常百姓拼了性命都想要一張度牒,就算進入寺中做佃戶,形同依附主人的農奴,受盡盤剝,也心甘情願。就連不少地方富戶大族,遇上禍亂,也會捐獻家產寄名於寺院,以此躲避官府的征索。」
溫秀臉上並無多少震驚之色,這類現象他在各地早已屢見不鮮,心中早有預料。
他淡淡一笑,低聲自語:
「這麼說來,這郎山開元寺,倒是積攢下不小的家當,過得十分富足。」
皇甫蕭聞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何止富足。寺內樓閣屋舍數以千計,大殿供奉一尊丈六金身大佛。平日裡又常常拿出一點糧米假意布施,收攏四面八方流離失所的流民,信眾極多,在太行山以東,算得上一方舉足輕重的勢力。」
「丈六金佛……」
溫秀雙目微微一亮,心底念頭轉動。他嘴上要來山中拜佛求木,對外是求神佑護,心裡早已打好算盤。
萬畝寺田,千間屋舍,木料定然堆積如山。今日這一趟,果真是不虛此行。他面上故作虔誠,微微頷首:
「既有金身寶相,想來佛祖定然十分靈驗。」
說話之間,隊伍已經行至郎山腳下。
開元寺早已收到探子回報,得知燕王御駕前來。
寺中連夜動員僧眾,清掃層層青石台階,驅散山間閒遊香客流民,山道乾乾淨淨,不見半分雜物。
圓通和尚帶領一眾大小僧人,早早在山口等候。
遠遠望見鐵甲耀日,旌旗招展,八百親兵甲葉鏗鏘,氣勢迫人,圓通心中不由得一緊。
他身為寺內高僧,平日裡地方官吏見到自己都要禮讓三分,可眼前這位手握雄兵的北疆霸主溫秀,是能頃刻間踏平寺院的人物,萬萬怠慢不得。
圓通大腹便便,一身錦緞僧袍,快步上前,雙手合十,深深躬身。
「貧僧圓通,恭迎燕王殿下大駕。」
溫秀翻身下馬,目光落在圓通圓滾滾的肚腹上,又越過他向後張望。
身後一眾僧徒列隊侍立,卻不見手持「九環錫杖」之人。
他臉色當即沉了幾分,心底生出一絲不悅:孤堂堂一方霸主親自登門,主持竟不肯下山相迎?
溫秀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
「本王親臨貴寺,為何不見主持大師下山相見?」
圓通心中咯噔一下,額角悄然滲出一層薄汗。主持年邁是真,可心底也存著幾分架子,不願下山屈身迎候世俗權貴。
他連忙再度合掌,從容辯解:
「殿下恕罪。寺中主持年事已高,氣血衰敗,郎山山勢陡峭,石階艱險,來回下山怕是損傷身體,故而未能親至山口。此刻已經在大雄寶殿之內,焚香淨手,靜候殿下大駕光臨。」
溫秀抬眼望向高聳的郎山,山巒疊嶂,直連太行,山道蜿蜒盤旋,確實險峻。
心裡暗想,倒也算說得過去,便不再揪著這件事不放。
「既然如此,便大師前邊引路。」
「殿下請隨貧僧來。」圓通抬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開元寺常年接待王侯官宦,山腳早就備好數乘雙人抬的小轎,轎身雕花木飾,專供貴人登山,免去徒步跋涉之苦。
溫秀毫不推辭,徑直登上一乘小轎。
圓通見狀,順勢便要踏上旁邊另一乘轎子,打算安安穩穩坐轎上山,免得烈日山路磨壞身體。
「且慢,圓通大師。」溫秀開口叫住了他。
圓通抬腳的動作僵在半空,轉頭看向轎上的溫秀,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安:「殿下有何吩咐?」
「大師乃是修行得道之人,講求體悟山河,磨礪身心,理應徒步登山,怎麼反倒貪圖轎輿安逸?」
溫秀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掃過他,「這些轎子,留給孤麾下的部將。他們身披重甲,十數斤甲冑壓在身上,爬山遠比大師勞苦,更需要代步。」
圓通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滿心不情願,卻不敢頂撞手握重兵的燕王。
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垂首,口誦佛號:「阿彌陀佛,施主所言,甚是有理。貧僧遵命便是。」
說罷,他向後揮手,吩咐一眾僧徒,盡數徒步登山。
十幾名窮苦苦力彎下腰,肩頭扛起沉重轎杆,青筋暴起,咬著牙,一步步踏上陡峭石階。
圓通與一眾大小僧人只能跟在轎隊一旁,邁開雙腿向上攀爬。
時近正午,驕陽高懸中天,毒辣的日光傾瀉而下。
不過一刻鐘,
抬轎的苦力渾身大汗,粗布短褂全部被汗水浸透;跟隨在後面徒步的燕軍親兵,身披鐵甲,熱氣悶在甲內,人人氣喘吁吁,汗順著下頜不停滴落。
最受罪的便是一眾僧人,頭上沒有半根毛,光禿禿的頭皮直接暴露在烈日之下,被太陽炙烤得發燙。
外門弟子早已熟稔這套規矩,連忙捧著好幾把巨大油紙傘快步上前,高高舉過圓通與諸位高僧頭頂,嚴嚴實實遮住暴曬的日光。
往日每回出行,皆是這般伺候,一眾高僧早已習以為常。
溫秀坐在轎中,抬眼向前望去,團團傘蓋擋去了山間林木峰巒,眼底頓時生出幾分不快。
他高聲開口,聲音順著山道傳出去:
「把傘撤開!這般遮擋,叫孤如何觀賞郎山山色?拿傘的弟子,不必伺候諸位大師,去到隊伍後方,為孤行軍的將士遮蔽日曬。」
「啊,這……」
一眾持傘的外門弟子全都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自作主張,紛紛扭頭望向圓通大師,等候他示下。
圓通被曬得頭皮陣陣灼痛,心中憋了一肚子火氣,可面對燕王,半句反駁也不敢吐露。他嘴唇動了動,萬般不甘,只能極輕地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