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石正跟探鏟較勁。
他一開始力道拿捏不准,要麼扎得太淺,只帶上來一層草皮腐葉;要麼手腕歪了,鏟身斜插進去,提上來時土散得只剩半筒。沒探幾個,胳膊就酸得發脹,手心也磨得發燙。他咬著牙不吭聲,偷偷瞟張鐵山的動作,學著沉腰墜肘,讓鏟身保持豎直,指尖感受著鏟尖碰到不同土層的阻力。
又一次下鏟,他順著阻力慢慢往下擰,感覺鏟尖穿過軟土層,碰到一層稍硬的土,再往上一提,一筒完整的泥土穩穩帶了出來。土色偏深,夾雜著一點點灰黑。陳石眼睛一亮,連忙喊:「張前輩!你看這土!」
張鐵山走過來瞥了一眼,搖搖頭:「是老草根爛的,不是五花土。這墳也就埋了不到一人深,普通人家的。」 他伸手按了按鏟柄,「你這手感對了,再往下探半尺試試,底下要是還是生土,就換地方。」
陳石點點頭,心裡卻踏實了不少 —— 至少手感找著了。他重新選點,下鏟、旋轉、提土,動作漸漸有了章法,雖然還慢,卻不再像起初那樣手忙腳亂。
周牧雲沒怎麼用探鏟,只沿著墳地外圍慢慢踱步,目光掃過地勢起伏,指尖偶爾掐算。他能感受到這片窪地的地氣隱隱匯聚,核心就在這片墳冢之下,只是具體點位,還得靠探鏟一點點確認。
日頭一點點往山後沉,光線暗得越來越快,山風也涼了下來。
張鐵山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看了看天色,沖兩人喊:「收了吧!山里天黑得快,再晚該摸黑下山了。」
陳石停下動作,數了數身邊探過的土坑,加上張鐵山探的,統共才四個。他喘了口氣,有些不甘:「才探了四個啊……」
「急不得。」 張鐵山把探鏟上的土蹭乾淨,「探墓不是刨地,一鏟都不能馬虎,錯一層土都可能錯過。今天這四個都是普通墳,裡面什麼也沒有,肯定不是韓鐵掌的。」
他抬頭望了望整片墳地,二三十座墳冢散在坡上,隱在荒草里,「這麼大地方,本就不是一天能探完的。明天早點來,慢慢找,總能摸著門道。」
三人收拾好工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沿著來路往山下走。陳石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暮色里的老墳地,攥緊了手裡的布包。
今天雖是空手,卻摸到了探墓的門道。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東西,還藏在深深的泥土底下。
接下來的六七天,三人的日子便徹底釘在了這片北坡老墳地里。
每天天剛蒙蒙亮,山坳里還飄著薄霧,三人就背著乾糧、水囊和探剷出了門。出門時總繞到南坡轉一圈,遇到已經長好的藥材就順手采上一點,或是五味子藤,或是成串的柴胡,往陳石肩上一搭,做出進山採藥的模樣。
碰到早起拾糞的村民、上山砍柴的後生,對方笑著招呼 「同志又進山啊」,張鐵山便叼著煙擺擺手,隨口應一句 「再轉轉,湊湊數」,半點破綻不露。
傍晚太陽擦著山尖往回落時,三人又順著原路回來,肩上的藥材換成了滿滿一捆,往大隊部庫房一扔,跟王支書寒暄兩句,便回屋歇息。村里人只當這幾個省藥材公司的幹部肯干、實在,天天泡在山裡找貨,誰也沒往北坡那片荒墳地上想。
頭兩天最是磨人。陳石剛摸探鏟那股新鮮勁一過,剩下的全是實打實的苦累。每天天不亮起身,在齊腰深的荒草里蹚來蹚去,露水打濕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腿上;中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整片墳地像個悶蒸籠,老樹遮不住多少陽光,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慌,擦都擦不及。
手裡的探鏟看著不重,可幾百次往下扎、擰、提,重複同一個動作,到了下午胳膊就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
掌心先是磨紅,再是起泡,第二天泡磨破了,滲著血,沾在木柄上鑽心地疼。他咬著牙不吭聲,找塊破布纏在手上,照舊攥緊鏟柄往下扎。
周牧雲看在眼裡,晚上回屋時丟給他一小罐黃色的藥膏。「活血化瘀的,睡前抹上。」 他語氣平淡,陳石接過藥膏,只覺得指尖清涼,第二天起來,手上的疼果然消了大半。
張鐵山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一邊下鏟一邊跟他念叨:「干咱們這行,風吹日曬是家常便飯,手上沒幾層厚繭,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跑過山。你別小看這一鏟一鏟的,功夫全在手上。底下是生土是熟土,是夯層還是亂石,鏟尖傳上來的手感都不一樣。練久了,不用看土,手一摸就知道底下有沒有東西。」
他說著手腕微微一沉,探鏟 「噗」 地扎進去半尺,指尖微微一轉,再往上一提,一筒黃褐色的生土便被帶了出來。「你看,這土鬆散,顆粒大,底下沒動過,就是天然土層。」 說著換了個地方,再下鏟,這次明顯用了點勁,提上來時,土色偏紅褐,還夾雜著細碎的炭屑。「你再看這土,顏色雜,有夯過的痕跡,這就是動過土的,底下大概率有墳。」
陳石湊過去捻起一點土,細細感受其中的差別,再下鏟時便多了幾分留意。起初還得盯著鏟里的土看,到了第三四天,指尖也能隱約分辨出不同的阻力 —— 碰到鬆軟的腐殖土是一種手感,碰到緊實的老土又是一種,真遇到夯土層,鏟尖會傳來悶悶的反彈力。
他下鏟的速度越來越穩,提上來的土也越來越完整,從一開始一天探不了五六個,到後來能跟上張鐵山一半的速度,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結,慢慢長出了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