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正毒,四人踩著山影回到大隊部院子,褲腳都沾著草屑與黃土,額角掛著細碎的汗珠。柱子剛把柴刀往牆根一靠,王支書就掀著土坯房的門帘迎了出來,手裡攥著銅菸袋,臉上堆著幾分侷促的笑意。
「同志們可算回來了,快進屋歇歇,山里日頭曬人吧?」 他招呼著眾人往屋裡讓,腳步頓了頓,還是把憋了一早上的話說了出來,「有個事…… 想跟三位同志商量商量。咱村窮,地少山多,家家戶戶平時沒別的進項,就靠農閒時上山采點野生藥材,五味子、柴胡、山萸肉、連翹,都是自己采了曬乾的,攢了小半年了,就等著收藥的商販來。你們是省藥材公司的,路子寬,能不能…… 順便把村里這點藥材收了?」
他說得懇切,粗糙的手掌搓著粗布褂子,又補了句:「都是正經深山裡的野生貨,藥性比家種的足多了!價錢好說,就按市價來,絕不叫你們吃虧。社員們就指望著這點錢貼補家用、給娃交學費呢。」
張鐵山沒立刻接話,側頭不動聲色地瞥了周牧雲一眼。收藥材本就是幌子,真要收上一堆,反倒添累贅;可若是不收,又容易顯得蹊蹺 —— 哪有藥材公司的人上門收藥,送上門的好貨反而不要的道理?
周牧雲只思忖了一秒便點了頭,語氣平淡卻篤定:「收。既然趕上了,哪有不收的道理。這邊的野生藥材品質好,運回去也能用得上。」
他抬眼看向王支書,吩咐得自然:「王支書,你現在就可以招呼鄉親們,把家裡存的藥材都拿到大隊部來。我們當場過秤、當場付錢,按縣裡的收購價算,不壓鄉親們的價。」
「哎!好嘞!」 王支書瞬間喜出望外,菸袋鍋子都差點從手裡掉下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轉頭就沖柱子吼,「柱子!快!跑著去村里喊一嗓子,就說省藥材公司的同志收藥材了,有多少收多少,讓大夥把曬乾的都挎到大隊部來!」
「好嘞!」 柱子也樂得夠嗆,抹了把汗撒腿就往村里跑,大嗓門隔著院牆都能聽見:「收藥材啦 —— 省公司的同志收野生藥材啦 —— 各家各戶都拿大隊部來啊!」
沒半盞茶的功夫,村子裡就熱鬧起來。大娘大嬸挎著荊條籃子,老漢扛著鼓鼓的布口袋,半大的孩子也幫著拎著小布包,三三兩兩往大隊部趕,說說笑笑的,院子裡很快就擠滿了人,空氣里滿是藥材幹燥的清苦香氣。
這邊人群剛動,周牧雲便轉身回了屋,從隨身布包的夾層里,取出一桿小巧精緻的銅杆小秤。秤桿磨得鋥亮泛著銅光,秤砣是壓手的實心銅坨,配著巴掌大的銅秤盤,看著就稱手。
他拎著秤走到院裡,輕輕往木桌上一放。陳石正幫著一位大娘接籃子,眼尖瞥見那桿秤,頓時愣了一下。他明明記得從家裡收拾行李時,包里根本沒有這東西,一路上也沒見師父買過。
可轉念又想,許是自己記錯了,師父東西多,藏在夾層里沒留意也正常,晃了晃腦袋就把這點疑惑拋到了腦後,低頭繼續幫著倒藥材。
張鐵山踱到桌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銅秤桿,壓低聲音哈哈一笑,眼裡滿是讚許:「還是老弟你想得周到,連秤都提前備下了。這一下,收藥材的樣子做得十成十,誰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周牧雲淡淡一笑,手指撥了撥秤砣的細繩,語氣平常:「有備無患罷了。既然要做幌子,自然要做全套。」
日頭漸漸西斜,大隊部院子裡人聲鼎沸,藥香混著黃土氣飄得老遠。周牧雲穩坐桌前掌秤,報數清晰;張鐵山在一旁算錢付帳,票子、糧票點得利落;陳石跑前跑後幫著分堆、裝袋;王支書背著手在一旁維持秩序,滿臉都是笑。
來來往往的村民誰也不會想到,這三個看著正經八百的 「收藥幹部」,真正的心思,早已飄到了後山那片荒寂的老墳地里。
夜色漫進山坳的時候,大隊部的土屋裡已經飄起了飯菜香。收了半天藥材,王支書心裡過意不去,特意讓家裡婆娘整治了一桌農家飯,端到大隊部來招待三人。
煤油燈的火苗晃晃悠悠,照著桌上滿滿當當的菜:一盆燉得酥爛的土雞,油花浮在湯麵冒著熱氣;一盤清炒山蘑,鮮香味濃;還有一碟涼拌蕨菜、一筐金黃的玉米貼餅子,都是山里實打實的好東西。
王支書拎著半桶散裝白酒,給三人都滿上,粗糲的臉上滿是感激:「三位同志,今天可真是幫了咱村大忙了!往年收藥的商販壓價壓得狠,鄉親們采半年也賣不了幾個錢。今天按省城價收,大夥都念你們的好哩!」
張鐵山端起酒碗哈哈一笑:「支書客氣了,我們收藥材,鄉親們出貨,兩廂情願的事。再說這秦嶺的野生貨品質地道,我們運回去也不愁賣。」
周牧雲也微微舉杯示意,淺抿一口。酒是山里自釀的燒刀子,入口辛辣,後勁很足。席間閒話不多,都是山裡的收成、野物的蹤跡,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樸實又熱絡。
酒足飯飽,謝過王支書,三人回到後院的住處。推開門,就見牆角堆著今天收上來的藥材,幾大條麻袋摞得整整齊齊,有曬乾的五味子、柴胡,還有成捆的連翹,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藥香。
周牧雲目光掃過那堆藥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些藥材分量不輕,接下來要進山探墓,帶著這麼多東西純屬累贅,平白添了不少麻煩。他有空間能收納,可當著張鐵山和陳石的面,卻不能露了這個底細,一時倒有些不便。
張鐵山多老道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往麻袋上一靠,笑著擺了擺手:「老弟,是不是發愁這堆藥材不好帶?放心吧,這事兒好辦。」
他頓了頓,說得篤定:「咱們先把藥材寄存在大隊部庫房裡,跟王支書打聲招呼就行。等咱們辦完正事回西安,我直接給關中分號拍個電報,讓他們派車過來拉。張家在這邊有藥材商行的路子,順道就運回東北去,一點不費事,也不用咱們扛著進山遭罪。」
周牧雲聞言釋然,輕笑一聲:「還是老哥路子廣、本事大,這麼一來就省事多了。那就有勞老哥安排了。」
「跟我客氣什麼。」 張鐵山擺擺手,「這點小事,舉手之勞。真要運回去,看病都是能用得上,也不算白跑一趟。」
一旁的陳石也鬆了口氣,他剛才還在發愁這麼多麻袋,進山得扛到什麼時候,這下心裡頓時踏實了。
山風順著窗縫吹進來,掀動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著三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藥材的事一解決,便再無牽掛,只待休整兩日,便可往後山探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