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三人便退了招待所房間，直奔寶雞方向的早班火車。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了小半天，日頭剛過正午，便緩緩靠站。
寶雞縣城比西安小了不少，緊挨著秦嶺山根，城牆斑駁剝落，沿街多是土坯牆的雜貨鋪、飯攤子，空氣里混著羊肉湯的鮮辣、旱菸的嗆味和山野草木的清苦，比省城多了幾分粗糲的山野氣。
張鐵山把行李往街邊老槐樹下一放，沖陳石抬了抬下巴：「走，跟我僱車去，讓你師父在這兒歇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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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雲點點頭，倚著樹幹抽著煙，目光淡淡掃過街口的車馬行。陳石跟著張鐵山往街尾走，就見車馬行門口拴著三四輛帶棚的騾馬車，車把式們蹲在牆根抽菸曬太陽。
張鐵山上前兩步，一口地道的關中腔張口就來：「老哥，去韓家坳，跑一趟多少錢？」
「韓家坳？那地方路偏，山路不好走。」 車把式捏著菸袋打量他們三人，「三個人加行李，得給這個數。」
他伸手比了個價。張鐵山砍了兩句價，很快敲定，回頭沖陳石揚了揚眉：「學著點，出門僱車，別一開口就露怯，讓人當冤大頭宰。」
陳石連忙點頭，看著他麻利地跟車把式敲定行程、搬行李上車，心裡暗自記下這些江湖門道。
騾馬車軲轆碾著黃土路出了縣城，越往南走路越窄，漸漸變成碎石子鋪的山道，兩邊的山勢也陡了起來。
秦嶺余脈連綿起伏，漫山遍野都是蒼翠的林木，風一吹便翻起綠浪。山路顛簸，陳石扒著車棚邊往外看，只覺得山連山、嶺連嶺，一眼望不到頭，比興安嶺的山更顯險峻陡峭。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把山影拉得老長，天色漸漸擦黑。山里天黑得快，才剛過酉時，四周就已經暗了下來，只有遠處山坳里稀稀拉拉幾點昏黃的燈火，像嵌在黑夜裡的星。
「前面就是韓家坳了！」 車把式揮著鞭子喊了一聲，騾馬車順著坡往下走，不多時便進了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靜悄悄的，只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三人下車付了車錢，車把式調轉車頭便往回趕 —— 山里夜路難走，他得趁天沒全黑趕回去。
張鐵山領著兩人往村子中間走，打聽了兩句，很快找到了大隊部。就是個普通的土院子，三間正房，門口掛著塊木牌子，院子裡堆著些農具。
台階上蹲著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裹著白毛巾，正吧嗒吧嗒抽旱菸，看見三人進來，才慢悠悠站起身。
「這位是王支書吧？」 張鐵山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張新的介紹信遞過去，笑著道，「我們是省藥材公司的，來這邊山里收點野生藥材，聽說這一片秦嶺邊上山貨足。趕了一天路，天黑才摸過來，麻煩支書給安排個落腳的地方。」
王支書在粗布褂子上蹭了蹭手，接過介紹信。他認不全字，卻認得那鮮紅的圓印章，知道是公家的人，當即臉上堆起笑，把菸袋往腰上一別：「哎呀，是收藥材的同志啊，快進屋快進屋。這天都黑透了，山里狼蟲多，可不敢這會兒進山。不急啊，先住下歇一宿，有啥事兒等明天天亮再說。」
他轉頭沖院裡喊了一聲，很快出來個年輕後生。王支書吩咐道：「去，把大隊部後邊那兩間知青屋收拾收拾，再抱兩捆乾柴，把炕燒上。山里夜裡涼，別凍著同志們。」
後生應聲去了，王支書又領著三人往後院走。兩間土坯房不大，裡頭一張土炕、一張木桌、兩條長凳，雖簡陋卻打掃得乾乾淨淨。不一會兒，後生抱來乾柴，灶膛里點上火，很快炕就烘得暖乎乎的，又提來一瓢熱水放在桌上。
「山里條件差，同志們將就一晚。」 王支書搓著手笑道，「晚飯吃過沒？沒吃讓我家老婆子給你們擀兩碗臊子麵？」
「不用麻煩支書了，我們帶得有乾糧。」 張鐵山連忙擺手，「明天還得勞煩支書，給找個熟山路的嚮導，帶我們進山轉轉。」
「好說！」 王支書拍著胸脯答應，「明天一早我就讓柱子過來，那後生是打獵的，山里路熟得很。你們早點歇著，有事到前院喊我就行。」
說罷便帶上門走了。屋裡終於安靜下來，昏黃的煤油燈影晃悠悠的，映著土牆上的影子。陳石坐在炕沿上，摸了摸溫熱的炕面，一路的顛簸疲憊都涌了上來。
張鐵山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了望黑沉沉的後山，回頭壓低聲音道：「就是這一片。韓鐵掌的老家就在這村後，老墳地也應該在後山的林子裡。明天先讓嚮導帶著晃一圈，摸摸地形，別露了馬腳。」
周牧雲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淡淡道：「不急，先住下，慢慢探。」
山風順著窗縫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腥氣，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狼嚎。陳石心裡一緊，看向師父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沉穩的張鐵山，悄悄攥緊了拳頭。
......
夜深得沉，山風卷著松濤聲在屋外打轉，煤油燈的火苗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
桌上攤著剩下的半塊醬牛肉、幾張干硬的烙餅，還有一碟醃芥菜。三人圍著斑駁的木桌坐著，就著搪瓷缸里的熱水慢慢嚼著乾糧。一路車馬勞頓，都餓了，屋裡只有細碎的咀嚼聲和外面隱約的風聲。
周牧雲放下手裡的半塊餅，指尖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陳石，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們來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咱們來這兒，收藥材只是對外的幌子，不是正事。」
陳石嘴裡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師父，眼裡帶著幾分疑惑，卻沒插嘴，安安靜靜等著下文。
「真正的目的，是來找山裡的墓穴。」 周牧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就像明天打算找的，他是化勁修為的老前輩，晚年給自己選的葬地，是藏風聚氣的地脈寶穴。我們要的，一是地脈里凝聚的生氣，二是墓里可能留下的武道傳承。」
話音落下，屋裡靜了片刻，只有燈花 「噼啪」 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