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下了三個小時。
陳站在最高處的觀測平台上，六根機械臂全部展開，連接著六個不同的數據終端。
他的視覺傳感器穿過雨幕，落在東側廢墟的方向。
那裡已經不再像是一座城市了。
尖塔的重炮從清晨開始就沒有停過，一百二十門不同口徑的電磁軌道炮和雷射發射器在工廠區的臨時陣地上排成三道線，每隔十五秒就進行一次齊射。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超方便
炮口的閃光在雨幕中炸開，仿佛雲層中轟響的雷鳴。
陳調出了一組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投影在面前的半透明屏幕上。
東側廢墟已經不存在了。
原本聳立在那裡的幾棟半倒塌的建築被重炮犁成了平地，地面上布滿了直徑從幾米到幾十米不等的彈坑，彈坑的邊緣在雨水的沖刷下變成一片泥濘的灰色。
暴徒們修建的防線在持續數小時的飽和炮擊下被一層一層地碾碎。
但他們沒有撤退。
有些暴徒在炮擊中失去了下半身，就用雙手撐著地面爬，直到下一輪炮擊把它們也變成殘骸的一部分。
通訊鏈路里傳來一聲短促的笑，是維修班的老王，老王正在陣地後方搭建第二個維修站，他的機械體背上馱著整整一噸的備用零件和修復工具。
「看著他們被轟成渣滓可真是不賴啊。」
「是啊，當初尖塔給了機會，結果他們還是選擇放棄。」
陳調出另一組畫面，那是尖塔主力部隊的陣地，距離暴徒防線不到八百米。
陣地上方懸浮著十幾架無人機，它們在雨幕中打出了一道半透明的藍色屏障。
那是尖塔的等離子護盾，是不可復現的科技之一。
它目前也只能搭載在大型機械體身上，小型化的護盾裝置根本沒可能。
陳看著陣地中熟悉的人臉，尖塔能夠投入戰鬥的作戰人員不到一百人，但他們每一個人都至少經歷過數十次以上的戰鬥。
他們的動作熟練而精準，只需要在通訊鏈路里發一個信號，整條防線就會像一台精密的工具機一樣運轉。
但他們的數量太少了。
暴徒的數量是他們的五倍，即使有重炮的掩護與無人機的空中支援，但人數上的差距還沒有那麼容易抹平。
「陳，你還在觀測平台上站著？」
通訊鏈路里傳來尖塔AI的聲音。
「在。」
「地表主力部隊將在十五分鐘後發起總攻，維修班需要在總攻開始前對所有單位進行最後一次檢修。」
「我知道。」
陳關閉了投影，從觀測平台上跳下來，六條機械臂收攏在身側，躍下的身影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陣地後方停著三個維修站，每一個都是移動式工程平台，維修班的老夥計們已經各自就位。
陳走過第一個維修站的時候，看到了正在檢修的機械體。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至少仿生皮膚的臉是少年模樣。
他的左臂被整個拆了下來，露出肩膀處複雜的接口結構，老王正用一把精密焊接鉗在更換磨損的液壓管。
少年的表情很平靜，甚至還在和老王聊天。
「你的左臂換過幾次了？」
陳停下來問道。
「七次。」
少年笑了笑。
「這次打完估計要換第八次，我總覺得老王焊接的手藝越來越差了。」
「放屁，你小子的傳感器壓根就沒校準過。」
老王頭也不抬地罵了一句，手裡的焊接鉗精準地落在接口上，爆出一團藍色的火花。
陳繼續向前走著，他走到陣地的邊緣，前方是一片被炮火翻來覆去炸了幾十遍的廢墟。
雨還在下，雨水打在彈坑裡，積成一攤攤灰色的水窪，水窪的表面被雨點砸出無數個細小的漣漪，漣漪互相碰與消散，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呼吸。
陳調出了新的畫面，那是從據點正上方拍攝的視頻，無人機在雨中拍攝的畫面有些模糊。
暴徒們在主入口修建了最後一道防線，一道由重型火力平台、固定炮塔和上百個暴徒組成的環形防禦圈。
這道防線在重炮的轟擊下已經千瘡百孔，但火力平台與炮塔還在轉動，暴徒們還躲在防線下方尋找機會。
重炮轟炸已經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剩下的暴徒都是小型的人形機械體，他們躲在地下反而有更多的時間修建防線。
「陳。」
通訊鏈路里傳來尖塔AI的聲音，這一次比之前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總攻將在十分鐘後開始，主力部隊從正面突破暴徒的最後一道防線，打通進入下層實驗室的通道。你需要帶領維修班在通道打通後跟進，在實驗室內建立前線維修點，為Z小隊的撤離提供保障。」
「知道了。」
陳關掉通訊，把自己的思維接入到尖塔的戰術網絡中。
那是一張巨大而複雜的圖，上面布滿了代表作戰單位的圖標，陳在圖的最深處找到了Z小隊的標記，他們在下層實驗室的核心區域，距離資訊焦點不到兩百米。
但那個標記正在閃爍。
那是代表信號受到嚴重干擾的黃色閃爍，陳試圖通過戰術網絡聯繫終端，但沒有得到回覆。
陳的機械眼微微收縮了一下。
「老陳。」
老王的聲音從通訊鏈路里傳來，帶著一絲少見的凝重。
「你看到Z小隊的信號了嗎？」
「看到了。」
「你怎麼想？」
「我覺得他們需要支援。」
陳說完這句話，從掩體後面站了起來。
他的六條機械臂同時展開，從背後的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整套戰鬥裝備。
「老陳，你幹嘛？」
「你看不懂嗎？」
陳的語氣很平靜。
「我要跟著主力部隊，尖塔那邊已經同意了。」
「你一個人？你他媽一個維修班的——」
「有我就夠了，你們記得跟在大部隊後面。況且，我向瑪諾的父母承諾過，我得去看看她是什麼情況。」
通訊鏈路沉默了整整幾秒。
「祝你好運，我們會跟上你的。」
陳沉默地站在雨中，重炮的炮彈存儲即將耗盡，印表機也快要到達工作極限，剩餘的重火力還要用於撤退攔截。
他並不懷疑主力部隊的實力，他們能在廢墟中以極其高效的方式掃清敵人。
但如果是地下的通道搶奪，恐怕他這種硬骨頭才更合適。
尖塔主力部隊的總攻在七分鐘後提前開始了。
陳沒有問原因，他猜是尖塔AI也注意了Z小隊那閃爍的信號。
炮擊的節奏從每十五秒一輪變成了每五秒一輪，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震顫，像一頭正在甦醒的巨獸在翻身。
炮彈的落點從暴徒防線的前沿向後延伸，在廢墟中犁出一道道深達數米的溝壑，把那些固定炮台和火力平台連同掩體一起掀飛到空中。
陳與主力部隊跟在炮火的尾巴後面推進。
雨水和灰燼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形成一種黏稠的霧氣，在他們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陳看到了暴徒的最後一道防線。
破損的金屬殘片，爆炸留下的黑色痕跡，以及一條藍色的光帶。
陳停了下來，他詫異地看著那條藍色的光芒，它們從實驗室的主入口向外蔓延。
光芒逐漸匯聚起來，隨後變得凝實，就如同觸手一般地在空中舒展著自己的軀體。
然後它開始擴散，仿佛在將周遭的一切拖入進自己的軀體之中。
陳見到暴徒從防線中狂奔出來，他們像瘋了一樣地朝著尖塔部隊沖了過來，完全沒有顧及彼此的身份。
「這到底是什麼——」
藍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