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衝進石溪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主街上沒有人。家家戶戶的窗子都黑著，只有鎮尾那家酒館還亮著燈。
科爾的馬跑到鎮口就跑不動了。馬腿一軟，前蹄一跪，把科爾從馬背上甩了下來。
他摔在土路上，滾了兩圈，半天沒爬起來。
酒館裡出來了兩個人，借著門口的燈光朝他這邊看。
「誰啊？「一個人喊。
科爾趴在地上，喉嚨里發不出整句話。他爬了兩步，抓住路邊的拴馬樁，把自己撐起來。
「治安官……「科爾的聲音是破的，「治安官在哪……「
那兩個人走過來，把科爾扶住。其中一個認出了他。
「這不是湯普森手下那個小子嗎？「那人說，「科爾，你怎麼成這樣了？「
科爾抓著那人的胳膊，手抖得厲害。
「湯普森死了。「科爾說，「全死了。沃克也死了。「
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鎮上的人都知道沃克帶著車隊往西北去了，那是好幾天前的事。沃克是這一片最大的主顧，他要是死了，那是天大的事。
「你喝多了吧？「一個人說，「沃克帶了二十多號人，還有湯普森那幫老槍手。誰能把他們全辦了？「
「是真的！「科爾的聲音陡然拔高，「是個怪物！三米高，子彈打上去不流血！「
那兩個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一個憋著笑，另一個皺起眉頭。
「行了行了，「那個憋笑的說，「你小子是嚇破膽跑回來的吧？還怪物。回頭湯普森他們回來，看不削你。「
科爾還想說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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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街那頭有馬蹄聲過來。
巴克騎著馬，從普賴斯牧師那邊趕回來。他本來今晚去找普賴斯，半道上聽見鎮口有動靜，掉頭就過來了。
巴克翻身下馬，把韁繩一甩。
「什麼事？「
那兩個扶著科爾的人見是治安官，趕緊讓開。
「霍金斯先生，「一個人說，「湯普森手下這小子跑回來了，滿嘴胡話，說沃克他們全死了，還說什麼怪物。「
巴克的眼睛落在科爾身上。
科爾滿臉是土，褲子是濕的，眼神渙散，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巴克幹了八年治安官，見過嚇破膽的人是什麼樣子。科爾這副樣子，不是裝出來的。
他想起兩個月前那個叫比利的少年，也是這麼衝進鎮子，也是這麼滿嘴「魔鬼「，被全鎮人當笑話。
那一回，巴克自己也沒全信。
這一回不一樣了。
「扶他進我辦公室。「巴克說。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
「霍金斯先生，這小子明擺著是說胡話——「
「我讓你們扶他進去。「巴克的語氣沉下來，「沃克帶著車隊出去好幾天沒信，這是真的。這小子跟著湯普森出去，也是真的。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那兩個人不敢再多嘴，架著科爾往治安官辦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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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巴克點上油燈，給科爾倒了一杯水。
科爾捧著杯子，手抖得水灑了一半。他灌了兩口，嗆得直咳。
巴克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沒有急著問。
他知道這種時候逼問沒用。人嚇到這個份上，得先讓他喘勻了。
過了一會兒，科爾的呼吸慢慢平下來。
「從頭說。「巴克說，「你們什麼時候進的鹿溝。「
科爾抬起頭，眼神有點聚攏了。
「今天……今天早上。「科爾說，「老闆逼著進的。湯普森本來不想進，拉森也攔，可老闆把一箱銀元擺出來了，還說什麼聯邦佬的障眼法……「
巴克沒打斷他，讓他往下說。
科爾斷斷續續地講。講鹿溝里突然變冷的風，講花崗岩上的霜，講那個比人頭還大的四趾爪印。講那個東西從彎道陰影里走出來——三米多高，灰白色，頭是鹿骨頭，眼睛裡燒著藍火，頭上一對黑角。
巴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
「米勒朝它開了三槍。「科爾的聲音又開始抖，「米勒是神槍手，五百碼外打穿橡木板那種槍。三槍全打中了，崩出火星子，沒有血。然後米勒就被掀飛了……「
科爾說不下去了，捂著臉。
巴克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
他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拿出那本漢森的筆記，翻到折角那一頁，走回來放在科爾面前。
「你說的那東西，「巴克指著書上那段話，「是不是這樣——灰白皮膚，鹿一樣的角，走過的地方結霜。「
科爾盯著那頁紙看了幾秒，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對……就是這樣。「科爾說，「你怎麼知道的？你見過？「
巴克沒回答。
他把筆記合上。
他心裡那張畫了無數標記的地圖，這一刻又往裡收了一圈。格蘭頓、莫里斯、道森、湯普森——四支隊伍往西北去，沒一支整建制回來的。現在連沃克本人都折進去了。
那個圓心還是老地方。圓邊，已經壓到鹿溝了。
鹿溝離石溪鎮，騎馬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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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
他停下來，看著科爾。
「還有誰活著出來？「
「我不知道。「科爾說，「我只顧著跑。後頭好像……好像還有一個，騎著馬往這邊來，比我慢。「
巴克記下了這句。
他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守在門外的那兩個人探頭進來。
「去把普賴斯牧師請來。「巴克說，「就說我這兒有要緊事。再讓人去把比利找來。「
那兩個人愣住了。
「比利？「一個人說，「霍金斯先生，比利那膽小鬼，找他幹啥？「
「讓你去你就去。「巴克說。
兩個人對望一眼，沒敢再問，轉身出去了。
巴克回到桌邊坐下。
比利在第5章看見的那東西，跟科爾今天看見的，是同一個。兩個月前沒人信比利。現在又來了一個活口，說的一模一樣。
兩個嚇破膽的人，隔了兩個月，在不同的地方，看見了同一個三米高、燒著藍火、子彈打不穿的東西。
這世上沒有那麼巧的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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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賴斯來得很快。他披著外套，手裡提著一盞燈，進門的時候喘著氣。
「霍金斯先生，這麼晚——「普賴斯看見科爾的樣子，話停住了。
「牧師，你來聽聽。「巴克說，「這小子從鹿溝跑回來的。沃克的車隊全完了。「
普賴斯的臉色變了。他把燈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科爾又把經過講了一遍。這一回他講得比剛才順了些，細節也多了——霜、爪印、藍火、子彈打上去沒有血。
普賴斯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越攥越緊。
他想起自己外甥從葛底斯堡寄來的那封信。信里寫的那個東西——灰白皮膚、有角、四肢著地。
他也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密西西比河岸上看見過的那一幕。
普賴斯抬起頭，看了巴克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可彼此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第38章那一夜兩人對過的那個判斷，今晚被一個嚇破膽的小子原原本本地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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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被人從鎮尾的馬棚里拽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他十六七歲，瘦得跟根麻稈似的，進門還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麼事，縮著脖子站在門口不敢動。
「霍金斯先生，找我幹啥？「比利的聲音發虛，「我這幾天老老實實的，沒惹事。「
「過來。「巴克說，「我問你件事。兩個月前你從格蘭頓那邊跑回來，你看見的那東西，你再跟我說一遍。「
比利的臉一下子白了。
「霍金斯先生，那事都過去了，「比利往後縮，「大家都說我胡編的，您別拿我尋開心……「
「我沒尋你開心。「巴克說，「你說，我信。「
比利愣住了。
兩個月來，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我信「這兩個字。鎮上的人提起這事，要麼取笑他，要麼讓他閉嘴。
比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磕磕巴巴地把兩個月前那一夜又講了一遍。三米高的灰白身影，鹿骨頭顱，藍色的火，京觀，地上的霜。講他怎麼嚇得失禁，騎馬瘋跑，一路上覺得後頭有東西跟著，荒野上的風冷得邪門。
巴克把比利講的，跟科爾剛才講的，在心裡一條一條對。
全對上了。
身高對上了。灰白皮膚對上了。鹿骨頭顱對上了。藍火對上了。子彈打不穿對上了。逃跑時那股反常的冷風，也對上了。
兩個人隔了兩個月、隔著上百里地、互相根本不認識，說出來的東西分毫不差。
巴克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他幹了八年治安官，斷過的案子裡，最靠得住的就是這種東西——兩個互不通氣的人，獨立說出同一套細節。這種供詞，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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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普賴斯先開口。
「霍金斯先生，「普賴斯壓低聲音，「沃克一死，這一片的剝皮買賣就散了。沃克商行沒了主心骨，那些獵人頭目群龍無首。「
巴克點頭。
他想的比這更遠。
沃剋死了，亨德森堡那個少尉還在。少尉跟沃克有往來，這事鎮上很多人都知道。沃克的車隊全軍覆沒，這麼大的事，遲早會傳到軍隊耳朵里。
到時候軍隊會怎麼辦？
巴克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東西，那個把四支隊伍連同沃克本人一起辦了的東西，正朝著石溪鎮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收過來。
他得搶在它到鎮上之前，把該弄明白的弄明白。
「牧師，「巴克說，「你那位波士頓的教授，回信說那都是口傳的瞎話，讓咱們別往神鬼上想。「
「是。「普賴斯說，「東部那條路，暫時是斷了。「
「東部指望不上。「巴克站起來，走到窗前，「那就咱們自己來。「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西北方向。
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荒野。荒野盡頭，是鹿溝。
巴克轉過身。
「科爾先在牢房裡睡一晚，看著他，別讓他亂跑。「巴克對門口的人說，「比利也別走，明天我還有話問。「
他頓了一下。
「還有，今晚誰也別把這事往外說。「巴克說，「沃剋死的消息一旦傳開，鎮上得亂。等我捋清楚了再說。「
眾人應了。
巴克重新坐下，把漢森的筆記攤在油燈下。
筆記翻到溫迪戈那一頁，又翻到記著它弱點的下一頁——火、鐵、特定的咒語。
這一頁，他兩個月前沒仔細看。
今晚他要從頭看一遍。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