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鹿溝里的屍體已經處理乾淨了。
鹿溝部落留下來的幾個後生,把白人的屍首拖到溝底的一處裂縫裡,蓋上碎石。馬匹被牽走,能用的槍枝彈藥歸了攏,那箱散在地上的銀元也一枚一枚撿了回來,重新裝進木箱。
阿卡切塔沒讓人動那兩輛馬車。車太大,往荒原里走是個累贅。他讓人卸下車上有用的東西,把車扔在了原地。
灰羽和快蹄各自帶著人手,在溝口的高地上輪班望風。
阿卡切塔坐在一塊平整的紅砂岩上,面前攤著從沃克身上搜出來的兩本帳本。
德里克蹲在他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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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夜裡他沒敢真睡。兩個看著他的鹿溝戰士就坐在三步開外,手裡握著繳來的轉輪槍。他要是有半點動作,那兩個人立馬就會撲上來。
德里克在邊境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認命。
他認了。
天一亮,那個老印第安人就把他叫了過去,讓他把帳本攤開。
「從最近的那一處開始。「阿卡切塔說。
德里克翻開那本厚的帳本。
帳本是沃克的親筆,字跡密,縮寫多。外人看了是一堆亂碼,可德里克跟著沃克跑了五年,這些縮寫他門兒清。
「最近的是'石泉東牧'。「德里克指著一行字,「這是石泉鎮東邊那個牧場。沃克在那兒養了一支看場子的隊伍,七八個人,專管收附近幾個定居點的'帳'。「
「什麼帳?「
「保護費。「德里克說,「那幾個定居點的印第安人,每個月得給沃克商行交皮子、交干肉、交馬匹。交不上的,這支隊伍就去'清'。「
阿卡切塔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聽不懂英文,可他記得住樣子。他讓德里克把那個縮寫在地上用木棍畫了出來。
「這支隊伍現在在哪。「
「駐在牧場裡。「德里克說,「他們不跑長線,就守著那一片。沃克這回帶走的是湯普森、道森兩支主力,看場子的沒動。「
阿卡切塔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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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蹄從高地上下來,走到阿卡切塔身邊蹲下。
他聽不太懂德里克跟阿卡切塔的英文對話,可他看得懂阿卡切塔的神情。
「那個白人,靠得住嗎?「快蹄用科曼奇語問。
「他現在沒有別的路。「阿卡切塔說,「沃剋死了,帳本在我手裡。帳本上記著的那些獵人頭目,一個一個都認得他。他回石泉鎮是死,留在這兒還能多活幾天。這種人,會照實說。「
快蹄看了德里克一眼。
德里克察覺到那道目光,下意識地把頭低了一點。
他聽不懂科曼奇語,可那個年輕印第安人的眼神他讀得懂。那是獵人打量獵物的眼神。德里克在荒野上見過太多次,只是從前都是白人這麼看印第安人。
現在反過來了。
德里克把這點不自在壓下去,繼續翻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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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念。「阿卡切塔說,「哪些定居點,沃克標了記號的。「
德里克翻了幾頁。
帳本後半冊是一份清單,每一個印第安定居點都有編號,編號後面跟著記號。德里克跟著沃克久了,知道這些記號的意思。
「畫圈的,是'成熟'的。「德里克說,「意思是腐蝕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上了,地也圈了,隨時可以派人去收割。「
「畫叉的呢?「
「叉是已經清過的。「德里克的聲音頓了一下,「清過,就是……人沒了。「
阿卡切塔沉默了幾秒。
他讓德里克把畫圈的那些編號,一個一個念出來,連著後面記的方位。
德里克一條一條念。
念到第三條的時候,阿卡切塔抬手讓他停下。
「這一條,'德維爾斯河中游,十九口'。「阿卡切塔說,「離這兒多遠。「
德里克看了看方位記號。
「往西北,三天路。「
阿卡切塔記下了。
那是一個還活著、卻已經被沃克在冊子上標了「成熟「的部落。換句話說,沃克活著的時候,已經排好了要去收割它。
沃剋死了,可帳本還在。沃克手底下那些沒動的獵人隊伍,遲早還會照著這本冊子去辦事。
阿卡切塔合上了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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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這時候也下了高地。
「溝口外頭清乾淨了。「灰羽說,「兩列馬蹄印,一直往東去。我讓人跟了五里地,沒回頭的意思。「
阿卡切塔點頭。
那是科爾,還有另一個跟著跑的。他們往東去,是奔石溪鎮的方向。
阿卡切塔不擔心。
讓一個人活著跑回去,是他定下的。那個人會把鹿溝的事帶回白人堆里。白人堆里會有人信,也會有人不信。信的人會怕,不信的人會笑。怕和笑攪在一起,白人那邊就亂。
亂,對他有用。
兩個月前那個叫比利的少年,就是這麼跑回石溪鎮的。當時沒人信比利。這一回多了一個活口,可白人那邊的反應,大體還會是老樣子。
阿卡切塔站起來。
「快蹄。「他說,「你帶兩個人,先去石泉東邊那個牧場看看。看那支看場子的隊伍現在是什麼光景。不要動手,看清楚就回來。「
快蹄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這兩個月一直憋著勁。從跟蹤治安官到盯沃克車隊,他都只能看,不能動。
「看清楚就回來。「阿卡切塔又強調了一遍,「沃克一死,那支隊伍遲早會亂。我要知道他們亂到了什麼地步。「
「明白。「快蹄說。
他握了握腰間那把繳來的剝皮刀。
那把刀是從莫里斯團伙手裡繳的。快蹄一直留著,沒捨得扔。他心裡有個打算——白人用這種刀剝印第安人的皮,他遲早要用這把刀,把這筆帳還回去。
只是這話他沒跟阿卡切塔說。
快蹄起身,挑了兩個後生,牽馬往東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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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蹄走後,阿卡切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下去,借墨深的力量往遠處探。
那三根扎在白人身上的針,他又感覺了一遍。
石溪鎮那一根,最熱。比前幾天還要熱——那個治安官最近想他想得很勤,熱度一陣一陣地往上冒。
亨德森堡那一根,忽明忽暗。那個少尉的心思亂,針的熱度跟著亂。
石泉鎮那一根——
阿卡切塔頓了一下。
石泉鎮那一根,滅了。
前幾天還在動、還熱著的那一根針,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像是被人一口氣吹熄的燈。
阿卡切塔睜開眼。
他知道那根針是誰。沃剋死在了鹿溝里,惦記他的那顆心停了,針自然就滅了。
這是他頭一回,親眼用墨深的力量,確認了一個白人的死。
阿卡切塔站在那裡,沒什麼得意,也沒什麼痛快。他只是把這件事記下了——一個白人惦記他,針就熱;白人死了,針就滅。
往後他能靠這個,數出還有多少白人在惦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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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一直蹲在旁邊,看著那個老印第安人閉著眼站了半天,又突然睜開眼。
他看不懂阿卡切塔在做什麼。
可他後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德里克在荒野上待了二十年,從來不信什麼鬼神。沃克活著的時候,跟他講過現場的霜、變形的彈頭,沃克自己都說那是聯邦佬的障眼法。德里克信了二十年的,也是這一套。
可昨天他在鹿溝里,親眼看見了那個三米高的東西。
親眼看見的東西,由不得他不信。
德里克把帳本抱在懷裡,沒敢吭聲。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帳本上的字念准,把方位說清楚。這是他活下去的本錢。
阿卡切塔轉過頭看他。
「沃克商行,在石泉鎮的庫房裡,還存著多少頭皮?「
德里克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不少。「德里克說,「沃克收上來的頭皮,要湊夠一批才往東邊發貨。上一批發出去快兩個月了,庫房裡這一批,少說也壓了幾百張。「
阿卡切塔的眼神冷了下來。
幾百張頭皮。
那是幾百個印第安人,男的、女的、還有孩子。沃克把他們的皮剝下來,按品相標了價,一張一張記在帳本上,等著湊夠一批發貨換錢。
阿卡切塔把帳本從德里克手裡拿過來,重新翻到那份價目表。
成年男性的頭皮,一百美元。女性,八十。兒童,五十。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雖然看不懂英文,可那幾個數字的樣子,他已經認得了。
「這本帳,「阿卡切塔說,「我留著。「
他把兩本帳本都收進了皮袋裡。
德里克看著帳本被收走,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那本帳,記的是沃克商行十幾年的買賣,也是幾百上千個印第安人的命。從今天起,這本帳,換了一個人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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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阿卡切塔一行人離開了鹿溝。
灰羽走在前頭探路,德里克騎著那匹黑馬夾在隊伍中間,兩個鹿溝戰士一左一右看著他。
阿卡切塔騎在最後。
他沒有急著去那個被標了「成熟「的部落,也沒有急著去石泉東邊那個牧場。
摸清楚沃剋死後那支看場子隊伍的光景,再決定先動哪一處。
這是阿卡切塔這兩個月學會的東西。
從前他一個人,憑著一身力氣,見一個剝皮獵人殺一個,見一支隊伍滅一支隊伍。那是復仇。
現在他手裡有了灰羽、快蹄,有了三個部落,有了一本記著所有目標的帳冊,還有了一個會念帳的白人。
他得像沃克那樣,一筆一筆地算。
只是沃克算的是能掙多少錢。
阿卡切塔算的,是這筆血債,該從哪一處先討回來。
隊伍往西北方向走,漸漸沒入了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