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溝里的槍聲停了。
地上鋪著二十來具屍體。有的倒在亂石堆里,有的趴在冰霜上,還有兩個疊在一起,分不清是撲上去的還是被推倒的。
硝煙還沒散乾淨。
阿卡切塔已經變回了人形。
他從峽谷彎道走出來,踩過散落的黃銅彈殼,腳步很穩。
沃剋死在馬車旁邊。他最後摸出了那把科爾特轉輪槍,沒來得及扣扳機。車廂被掀翻了半邊,那個裝銀元的木箱打開了,銀元散了一地,有幾枚滾進了溝邊的裂縫裡。
灰羽站在峽谷半腰的亂石堆上,把臂上的羽毛收回去,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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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蹄從北側岩石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繳來的莫里斯剝皮刀,刀刃上有血跡,不多。
「逃掉一個。「快蹄說。
「我知道。「阿卡切塔說,「讓他跑。「
快蹄沒追問,把刀插回腰間。
他走過湯普森的屍體,沒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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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被兩個鹿溝的年輕戰士按在峽谷最窄的一段,背靠石壁,雙手綁著。
他沒有受傷,就是兩條腿軟了。
在荒野上混了二十年,他見過各種死法,不是沒心理準備。
剛才那東西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場面往下壓,讓自己喘勻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阿卡切塔。
一個乾瘦的老印第安人,滿臉皺紋,穿著破舊的皮衣,站在一堆屍體中間,神情很平靜,像是在自家門口站著一樣。
「你是沃克的人。「阿卡切塔用英語說,說得慢,字字都清楚。
「是。管事的。「德里克沒有抵賴。
「沃克的帳本在哪。「
德里克愣了一下。
第一句話問的是帳本。
「車上。左邊的木箱,鎖著。鑰匙在沃克身上。「
阿卡切塔轉過頭,對灰羽說了兩句科曼奇語。灰羽轉身走向那輛翻了半邊的馬車。
德里克沒動,也沒有要跑的意思。往哪跑?兩側都是峭壁,快蹄堵著出口,他一個手無寸鐵的管事跑不掉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銀元,沒說話。
先活著再說。這是他在邊境二十年學到的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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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沃克身上摸出了鑰匙,打開了木箱。
裡面是兩本帳本,一厚一薄,還有幾張摺疊的地圖。
阿卡切塔接過帳本翻了翻。他不識英文,但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和地名縮寫,他掃了一遍,把兩本都收進了皮袋裡。
「這個你能看懂?「阿卡切塔把帳本朝德里克晃了晃。
德里克點頭:「能。「
「沃克商行還剩多少獵人隊伍?「
德里克沉默了幾秒。
四周沒有第二個白人活著。
「湯普森這一支打完了。「德里克說,「還有兩支在東邊。道森的殘部已經散了,道森本人跑了。另一支是臨時拼的,七八個人,駐在石泉鎮東邊的牧場裡,專門看場子的,不跑長線。「
「軍隊呢?「
「亨德森堡,艾倫少尉,一個排,二十來個人。「德里克說,「他和沃克有往來,但那邊是軍方的人,沃剋死了,他不一定還管這攤子事。「
阿卡切塔聽完,站著想了一會兒。
快蹄湊過來,低聲說了幾句科曼奇語。阿卡切塔點了點頭。
「你會騎馬?「
「會。「
「挑一匹自己的馬,跟我們走。「
德里克直接看著阿卡切塔。
「跟你們去哪?「
「還沒定。「阿卡切塔說,「但你現在沒有別的去處。沃剋死了,石泉鎮帳本里的那些獵人頭目,有一個算一個你都認識,他們也認識你。你留下來是找死。帳本的事你有用。「
德里克想了大約三秒鐘。
「行。「
他走到馬群邊上,自己挑了一匹腿腳穩當的黑馬,檢查了一遍肚帶,翻身上去。
他沒有問接下來怎麼安排。
有些事,問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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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跑了將近三十里才停下來。
馬喘得站不住了,他從馬背上滑下來,膝蓋磕在碎石上,沒覺出疼。
他趴在地上喘氣,兩手摳著沙土。
天還亮著。
他的褲子是濕的。
他不敢回頭,又忍不住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荒野那邊什麼都沒有,那團灰塵早已經沉下去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抓住韁繩。
馬不肯再跑了,他也沒有力氣催。
他牽著馬走了一段,靠著一塊大石頭停下來,從馬鞍袋裡摸出水壺喝了兩口,發現手在抖。
那三槍。
米勒用的是新夏普斯,是沃克專門調出來對付擋子彈護甲的步槍,五百碼外能打穿一英寸橡木板。那三槍打上去,濺出來的是火星。
科爾把水壺塞回去,把帽子摘下來,盯著帽沿看了一會兒。
他現在要去哪?
石泉鎮?沃剋死了,石泉鎮那攤子沒人主事了。他去了也是找麻煩。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想到了石溪鎮。
石溪鎮有治安官,有人,有屋頂。
他翻身上馬,朝東邊走。
亞利桑那的那個牧場,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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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鎮,傍晚。
巴克坐在治安官辦公室里。
泰勒下班走了,只剩他一個人。油燈點著,桌上攤著那張畫了很多標記的草圖。
他用鉛筆沿著西北方向的地形往鹿溝畫了一道虛線,停住了。
他沒有任何消息來源能告訴他鹿溝發生了什麼。
但湯普森的隊伍是從石溪鎮出發的。道森的隊伍是從石溪鎮出發的。格蘭頓當年也是從這一帶經過的。三支隊伍往西北走,沒有一支整建制回來的。
他把鉛筆放下,拿起漢森的筆記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灰白如凍死的屍體,鹿一樣的角,走過的地方盛夏也會結霜。
他把筆記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外頭街上有幾聲狗叫,隨即安靜下來。
巴克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快天黑了。
他起身,把草圖疊好,塞進抽屜,和那幾顆夏普斯彈殼、那片邦聯軍布料鎖在一起。
他拿起帽子,準備出門去找普賴斯。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今晚一定要去。就是有一種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往石溪鎮這邊來。
他幹了八年治安官,這種感覺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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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蹄在鹿溝口子外掃了一圈地面。
地上有兩列馬蹄印往東邊去了。一列跑得急,踩得深,另一列比第一列慢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
兩個人,方向一樣。
快蹄蹲下來,用手比了比第一列蹄印的深度,又看了一眼東邊地平線。
他回到阿卡切塔身邊。
「兩個人往東邊跑了。一個跑得急,另一個慢一些。「
阿卡切塔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這是他算到的。
讓一個人跑回去,夠了。兩個人跑回去,也無所謂。
他們傳回去的那些話,白人那邊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他們的。
和兩個月前那個叫比利的少年衝進石溪鎮一樣。
阿卡切塔從皮袋裡取出沃克的帳本,交給德里克。
「挑裡面你認識的地名,一個一個告訴我。「
德里克翻開帳本,在第一行停了下來。
「從哪裡開始?「
「從最近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