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上午九點。
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秦立安、薛維山、顧長明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先開口。
許知遠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
桌上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工信廳連夜整理的訂單匯總,一張是人社廳的用工摸底。
「先說好的。」
許知遠說:「薛維山,你報數。」
薛維山把筆記本翻開。
「從十四號早上開賣,到昨天晚上十二點。」
薛維山說:「全國口徑的意向訂單,估算在四萬台上下。
其中已經付了定金的,兩萬一千台。」
「四萬台,是什麼概念?」
「拓速樂這個車型,在美國盲訂了一年多,累計也就是四十多萬台。」
薛維山說:「我們兩天,賣了人家一個月的量。」
「熱搜呢?」
「前十裡頭占了三個。」
薛維山說:「一個是開賣,一個是等車周期,還有一個是漢東速度。
知乎上有個問答,叫『如何看待拓速樂國產車兩天訂單破四萬』,下面頂到了第一。」
許知遠點了點頭,沒笑。
「再說不好聽的。」
......
薛維山翻到第二頁。
「京州那個交付中心,門口出了黃牛。」
薛維山說:「加價三萬,收訂單。有人一張訂單轉手了三次。」
「人抓了沒有?」
「沒抓。」
薛維山說:「夠不上。」
「夠不上什麼?」
「夠不上立案。」
薛維山說:「訂單是憑身份證訂的,轉讓沒有法律依據,也沒收錢給他們,嚴格講,這是民事糾紛。」
許知遠把筆放下了。
「那車主呢?車主吃虧了沒有?」
「有一個車主在門口跟黃牛吵起來了。」
薛維山說:「他三月就下了單,昨天被人問『你這單賣不賣』,氣得不行。
吵的時候被人拍了視頻,傳到網上,上了同城熱搜。」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把視頻調出來,我看看。」
......
楊銳把手機架在桌上,點開。
視頻不長,四十來秒。
畫面里,一個穿淺色短袖的中年男人舉著手機,衝著馬路對面喊。
「我這單是我排的!我三月排的!你憑什麼加三萬?」
對面那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也不急,攤著手。
「哥,您不賣就不賣,您別激動啊。」
「我激動什麼?我這是搶來的?」
中年男人的嗓門更大了:「我天沒亮就來排隊,你來撿現成的?」
視頻到這兒斷了。
底下有一行彈幕一樣的字,是原視頻的標題——
「漢東交付首日,黃牛加價三萬,車主當場破防」。
許知遠看完,把手機推回去。
「這個視頻,多少人看了?」
「到現在是八百多萬。」楊銳說。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秦立安。」
「省長。」
「這件事,怎麼看?」
秦立安想了想。
「表面上是黃牛。」
秦立安說:「根子上是產能跟不上。
車要是敞開了賣,誰都當不了黃牛。」
「這句話說對了。」
許知遠說:「所以今天要算的,不是黃牛的帳,是產能的帳。」
......
許知遠起身,走到牆邊的白板前。
白板上還留著上一批項目畫的幾道線,他用手掌擦了兩下,沒擦乾淨,索性在上面接著寫。
「三筆帳。」
許知遠說:「電、人、件。」
「先算電。」
薛維山說:「拓速樂第一條線滿產,一年的用電量,相當於我們一個中等縣。
第二條線上來,要翻一倍。」
「什麼時候要?」
「明年下半年。」
許知遠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明年。
「再說件。」
薛維山說:「這是眼下最急的。」
「拓速樂的一級供應商一共二十七家,漢東本地的十二家。
剩下的十五家,在外省。」
「他們的貨,怎麼進來?」
「鐵路和公路都有。」
薛維山說:「問題是到貨不穩。上周有兩批件遲到,產線上停了一次,停了四個半小時。」
「四個半小時。」
許知遠把這兩個字也寫在白板上,寫得很重。
「最後算人。」
許知遠轉過頭,看向顧長明。
......
顧長明把筆記本翻開,翻了兩頁。
「省長,我先報個數。」
顧長明說:「全省能進新能源汽車這一行的產業工人,我們現在能摸到的大數是六萬八千人。
拓速樂一家,三年之內要四萬。」
「缺口呢?」
「兩萬五到三萬。」
「這些人從哪兒來?」
「三條路。」
顧長明說:「一是職業院校,二是外省招,三是企業自己培養。」
「哪條最快?」
「外省招最快。」
顧長明說:「但最快的那條,也是最不穩的那條。人來了不一定留得住。」
許知遠點了點頭。
「老顧,我問你一個問題。」
許知遠說:「新能源汽車這一行,一個成熟的技師,要幾年出徒?」
顧長明翻開筆記本,翻了兩頁。
又翻回來。
「省長,這個數...我得回去查。」
「查。」
許知遠說:「查完了報給我。」
顧長明合上本子,臉有點紅。
「答不上來不要緊。」
許知遠說:「說明這本帳,我們過去壓根沒算過。」
「是。」
「那今天就把它算清楚。」
許知遠說:「我給你一個月,你把全省能幹這一行的學校、專業、師資、每年畢業多少人,一家一家給我摸出來。摸不出來,你來找我。」
「是。」
......
許知遠回到桌後坐下。
「三件事,今天定。」
「第一件。」
許知遠說:「工信廳牽頭,建一份新能源汽車產業鏈供需對接清單。
企業方需求是什麼?本地企業能做什麼?省內、省外企業之間如果有差距,差在哪兒,一張表上全寫清楚,一個月更新一次。」
「是。」
「第二件。」
許知遠說:「人社廳牽頭,跟拓速樂、跟已經入園的十二家一級供應商,一家一家談,開訂單班。
學校出人,企業出崗,省里出錢。
招進來就定崗,畢業就上崗。」
「是。」
「第三件。」
許知遠說:
「商務廳牽頭——
把訂單里的零部件機會,一件一件挖出來。
這台車上有二百多種件我們做不了,那就一樣一樣看,能啃下來幾樣是幾樣。」
「是。」
三個人起身要走。
「等等。」
許知遠把白板上的那行字念了一遍。
「電、人、件。」
許知遠說:「這三樣,哪一樣掉鏈子,訂單都會變成罵聲。」
......
三個人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許知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又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筆,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訂單是喜報,交付是硬仗。
寫完,許知遠退後兩步,看了看。
字寫得潦草,最後那個「仗」字的最後一撇拖得很長。
......
手機響了。
是李達康。
「省長,我在交付中心。」
李達康的聲音里有火氣:「黃牛的事,我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我把市場監管和公安的人叫到現場。」
李達康說:「當著那些黃牛的面說了一句——誰敢在漢東的地界上炒單,誰就別在漢東賣車。」
「他們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李達康說,「人散了。有兩個跑得快的,把我這句話拍下來,發到網上去了。」
「發就發。」
許知遠說:「這句話,本來就是給人聽的。」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
李達康說:「我在交付中心碰見拓速樂的人,聊了兩句。」
「聊什麼?」
「我問他,接下來這一年,最要緊的是什麼。」
李達康頓了一下。
「他沒說產能,也沒說訂單。」
李達康說:「他說了一句——接下來這一年,是全行業最難的一年。」
許知遠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七月的日頭正毒,梧桐樹的葉子曬得發亮。
「省長?」
「我知道了。」
許知遠說:「達康同志,你替我記住這個人。」
「記住了。」
掛了電話,許知遠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看著白板上自己寫的那行字。
喜報是真的。
硬仗也是真的。
漢東要把這二百多種自己做不了的件,一樣一樣啃下來。
啃不下來的,訂單就是別人的訂單,熱鬧也是別人的熱鬧。
最難的一年,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