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上午九點半。
合肥,徽省省政府會議樓。
這間會議室在二樓東頭,落地窗,窗外是老院子裡的幾棵雪松。
長條桌上鋪著深綠色的台布,兩頭各擺一個話筒。
漢東來了五個人,徽省來了五個人。
許知遠坐在這頭,左手是張維平,右手是林建軍,再往下是商務廳和招商局各來的一位。
對面那排,方志明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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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明左手是常務副省長宋國平,右手是分管科技工業的副省長孫志強。
分管招商的唐建軍坐在孫志強下首,合肥市委書記魏東升坐在最末一個位置。
服務人員進來上茶。
白色的瓷杯,一杯一杯擺在每個人面前。
誰也沒有先動。
......
「許省長,一路辛苦了。」
方志明先開的口。
「什麼時候到的?」方志明問。
「昨天晚上。」許知遠說。
「那怎麼不早說一聲。」
方志明說:「早說一聲,我們也好安排。」
「不用安排。」
許知遠說:「我是來談事的,不是來給你們添麻煩的。」
方志明笑了一下,端起杯子,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兩省是鄰居。」
方志明說:「鄰居之間,有事坐下來談,是好事。」
接下來,方志明講了大概五分鐘。
講的都是省情。
徽省去年的經濟總量、今年的增速、上半年的工業投資,還有兩省歷來的往來。
一句實質的話都沒有。
許知遠聽得很認真,一次也沒打斷。
張維平在旁邊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
......
方志明講完,端起了杯子。
這個動作,在會議桌上是信號——我講完了,該你們了。
孫志強沒等這個信號。
他把手邊一份材料拿起來,往桌上一拍。
聲音不大,可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孫志強五十二歲,國字臉,濃眉,嗓門本來就大。今天他特意壓著,壓得反而更沉。
「許省長。」
孫志強說:「我有一句話,必須問在前頭。」
「你問。」
「一期,你們到底動不動?」
屋裡靜了一下。
宋國平原本低著頭翻材料,這時抬起了眼。
唐建軍的手停在杯子上。
魏東升沒動,眼睛看著桌面。
許知遠也沒有立刻答。
「孫省長,你這句話問得好。」
許知遠說:「不過在答之前,我想先問一句——你說的『動』,是一個什麼概念?」
「概念很簡單。」
孫志強說:「長鑫在合肥空港的一期,是合肥市里省里一塊兒定的。地是我們批的,電是我們配的,稅是我們免的,錢是我們市國資委一筆一筆投進去的。」
「這個項目,是合肥未來五年的命根子。」
孫志強說:「現在漢東來了,談投資、談合作、談二期,談著談著,人的心就浮了。」
「我今天要問的就是這個——一期的人,會不會跟著走?」
「一期的稅,會不會被抽空?」
「我們給出去的那些政策,是不是白給了?」
三句話問完,孫志強把材料往桌心推了推。
「許省長,這三句話,你答我一句就行。」
......
許知遠沒有翻開自己的文件夾。
「孫省長,我先不答。」
許知遠說:「我先替你們算一筆帳。」
「算什麼帳?」
「算合肥這筆帳。」
許知遠說:「長鑫一期,合肥國資投進去多少,你們比我清楚。撬動的總盤子是多少,你們也清楚。」
「這個項目,從簽約到現在,市里省里為它開了多少次會,批了多少手續,我猜不會少於一百次。」
「它給合肥帶來了什麼?兩千畝地上的一條十二英寸線,一批配套企業,還有未來五年的稅源。」
許知遠停了一下。
「這筆帳,我替你們算過。」
許知遠說:「算完了,我就知道,我不能動它。」
孫志強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動?」
「因為動它,對漢東沒有好處。」
許知遠說:「一期要是被抽走了,合肥這個項目就廢了一半,兩省的關係也就斷了。漢東今天能拿走合肥的一期,明天別人就能拿走漢東的別的。」
「這種生意,我不做。」
......
會議室里的空氣鬆了一點。
但只鬆了一點。
宋國平這時候翻到了材料的某一頁,停住,抬起頭。
宋國平五十四歲,戴一副眼鏡,臉色總是沉的。
「許省長的話,說得很漂亮。」
宋國平說:「可我還是有一句。」
「宋省長請講。」
「漂亮話我們聽得多了。」
宋國平說:「我就問一句實在的——一期的人,會不會走?」
「哪些人?」
「技術團隊。」宋國平說,「工藝的、設備的、良率的。」
「這些人要是跟著漢東走了,一期就是一座空廠房。」
「漢東給的條件比我們好,這個我承認。」
宋國平說:「人往高處走,我們攔不住。許省長,你攔得住嗎?」
這句話問得很硬。
屋裡的目光都落在許知遠臉上。
......
許知遠沒有馬上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去。
「宋省長,你這句話,我先接一半。」
許知遠說:「人往高處走,我攔不住。這一半,我認。」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不打算攔。」
宋國平皺起了眉。
「什麼意思?」
「我把平台建在漢東。」
許知遠說:「他想用哪個平台,就用哪個平台。今天在合肥做工藝,明天在漢東跑參數,高鐵一個小時,當天來回。」
「人不用搬家,成果兩家分。」
許知遠說:「宋省長,你說這比搶人高明不高明?」
宋國平的眉頭沒有鬆開。
「這話聽著是好聽。」
宋國平說:「可平台建在哪兒,人心就在哪兒。」
「那我們就看結果。」
許知遠說:「三年之後再看。」
......
唐建軍這時候開了口。
唐建軍五十歲,白淨,臉上一直掛著點笑。
「兩位省長,我說一句。」
唐建軍說:「許省長今天來,是帶著方案的。咱們要不先聽許省長把方案講完,再議?」
宋國平沒有說話。
孫志強也沒有說話。
方志明放下杯子,看了看兩邊。
「志強同志的意見,我聽明白了。」
方志明說:「國平同志的顧慮,我也聽明白了。」
「不過今天這個會,開得有點急了。」
方志明說:「許省長剛到,材料我們還沒細看。」
......
許知遠這時候把面前的文件夾合上了。
「方省長。」
許知遠說:「我看這樣。」
「今天我先不講了。」
方志明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講了也是白講。」
許知遠說:「宋省長和孫省長心裡都有疑問,材料不看清楚,我講得再好,也是空的。」
許知遠把文件夾往桌心推了推。
「材料留在這兒。」
許知遠說:「你們今天晚上看,一條一條看,有疑問就記下來。」
「明天上午,我們接著談。」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張維平在旁邊看了許知遠一眼,什麼也沒說。
「那就這麼定。」
方志明說:「中午我請許省長吃個便飯。」
「飯就不吃了。」
許知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材料看完,明天上午見。」
......
一行人從會議室出來,走在鋪著水磨石的走廊里。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魏東升從後面跟上來。
魏東升五十三歲,瘦高,眉間有兩道很深的豎紋。
兩個人在樓梯口錯身。
魏東升點了個頭。
許知遠也點了個頭。
誰也沒說話。
......
出了省政府的大門,日頭很毒。
張維平落後半步,跟上來。
「省長。」
「嗯。」
「材料,就這麼留下了?」
「留下。」
許知遠說:「讓他們自己算一晚上。」
「萬一他們算不明白呢?」
許知遠上了車,把車門帶上。
「算不明白,明天我再給他們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