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光明區。
拓速樂交付中心的大門前，隊伍從天沒亮就排上了。
來得最早的是個退休教師，叫周文康，六十二歲，花白頭髮，淺灰的短袖襯衫，胳膊底下夾著一隻不鏽鋼保溫杯。
五點四十他就到了。
到六點半，隊伍已經拐過了一個彎。
有人搬了塑料小馬扎，有人在地上鋪了報紙，席地而坐。
要的就是第一批提車！
七月的京州，天亮得早。
六點半，太陽已經曬到交付中心的玻璃幕牆上，光反回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牆根的空調外機一排排地響。
場地里停著幾十台嶄新的白色轎車，車頂上的紅綢還沒摘。
一個小姑娘拎著一箱礦泉水過來，挨個發。
周文康接了一瓶，說了聲謝謝，揣進了兜里，沒喝。
......
隊伍里的人越站越多，什麼行當的都有。
排在周文康後頭的姑娘叫姚雯，二十二歲，白T恤牛仔褲，背著個帆布包，是漢東大學計算機系剛畢業的。
她排在這兒，是替她爸排的。
「我爸開了一輩子車。」
姚雯說：「解放牌、桑塔納、帕薩特，他都開過。
前兩年退休了，天天在家看汽車視頻。」
「今天他為什麼不來？」
「他說他不好意思。」
姚雯說：「一個老頭子，跟年輕人擠在門口排隊，像什麼話。」
周文康聽見了，笑了一聲。
「你回去跟你爸說。」
周文康說：「我六十二，我都不怕，他怕什麼。」
隊伍里又過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計程車公司的短袖制服，手裡搖著一把蒲扇。
他不排隊，就站在馬路牙子上看。
「師傅，您買嗎？」有人問。
「不買。」
那人說：「我來看熱鬧。」
「看什麼熱鬧？」
「我開了二十六年出租。」
那人說：「這輩子拉過奔馳、拉過寶馬，沒想過有一天，會有這麼多人排隊買一台在咱們京州家門口造出來的車。」
「您這話說得挺文氣。」
「文氣什麼。」
那人說：「我就是站在這裡看看。」
......
七點整，交付中心開門。
經理唐麗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舉著一個擴音器。
唐麗三十三歲，扎著馬尾，白襯衫外面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馬甲，胸前掛著工牌。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
從昨天下午喊到今天早上，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第一批，三十台。」
唐麗說：「叫到號的，拿身份證到右邊窗口，簽字，驗車，提車。」
「沒叫到號的別急，下午還有一批。」
人群里有人問，什麼時候能輪到自己。
「按訂單順序來。」
唐麗說：「誰也別插隊。插隊我也不認。」
「那要是黃牛插隊呢？」
「黃牛插隊，我把他請出去。」
唐麗說：「我認人不認錢。」
底下笑了一片，氣氛松下來。
「第三十七號——」
唐麗把擴音器舉高了些。
「郭建軍！恭喜您！」
人堆里靜了一秒。
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臉漲得通紅，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我？」
郭建軍的聲音有點抖：「是我？」
「是您。」
唐麗說：「白色的那台，就在那邊。」
郭建軍的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去接鑰匙。
鑰匙在手裡捏了半天，他沒敢使勁。
他媳婦李曉梅從後面跟上來，穿一條碎花連衣裙，手裡還攥著號牌，眼睛已經紅了。
「你哭什麼。」郭建軍說。
「我沒哭。」李曉梅說。
......
隊伍邊上，幾個沒到號的人湊在一塊兒聊天。
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問唐麗，現在下單，什麼時候能提車。
「官方的口徑，三個月。」唐麗說。
「那實際呢？」
唐麗笑了一下，沒答。
「唐經理，你別笑啊。」
小伙子說：「我這不是著急嘛。」
「著急的人今天來了兩百多個。」
唐麗說：「您排我這兒第幾位，我也說不準。」
「那我訂還是不訂？」
「您自己拿主意。」
唐麗說：「我只能跟您說一句——今天訂的，肯定比下個月訂的早。」
小伙子想了想，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又有人問充電的事。
「我家小區是老小區，電容不夠，裝不了樁怎麼辦？」
「這個我們有專門的同事對接。」
唐麗說：「您把物業的電話給我們，我們去談。談不下來的，走報裝的綠色通道。」
「綠色通道好走嗎？」
「不好走。」
唐麗說：「所以您得早點辦。」
問話的人哦了一聲，退到一邊。
......
七點四十，一輛黑色的轎車從隊伍旁邊開過去。
車窗開著半扇。
許知遠坐在後排，目光從隊伍上掃過，沒有停。
楊銳從前排回過頭。
「省長，要不要停一下？」
「不停。」
許知遠說：「人家賣車的日子，不是我看熱鬧的日子。」
車拐上大路，往省政府的方向開。
隊伍被落在了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小片白花花的太陽傘。
......
車裡靜了一會兒。
「楊銳。」
「省長。」
「我問你個事。」
許知遠說：「你說，剛才那些車上，有幾樣東西，是漢東造的？」
楊銳愣了一下。
「省長，這個...」
「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楊銳說。
許知遠看著窗外。
「楊銳，我再跟你說一句。」
許知遠說：「這台車，牌子是人家的，技術是人家的，賣出去賺大錢的也是人家。」
「漢東掙的是什麼？掙的是配套的錢，是工人工資的錢，是稅錢。」
「這三樣都實在，一樣都不能少。」
「可牌子掙不到，技術掙不到，這台車就永遠是別人的車，只不過是在我們這兒裝的。」
楊銳把這兩句話記在本子上。
許知遠沒生氣。
「那就把它記下來。」
許知遠說：「今天答不上來不要緊。明年這個時候，必須答得上來。」
「是。」
「還有。」
許知遠說：「你現在就讓人去問——
拓速樂那邊，能不能給一份採購清單。
哪一樣是漢東的，哪一樣不是，一條一條列出來。」
「列出來之後呢？」
「列出來之後，我請他們吃飯。」
楊銳掏出本子記，筆尖在紙上頓了半拍。
他跟了許知遠一年多，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省長要動真格了。
......
手機響了。
楊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把手機遞到後面。
「省長，達康書記。」
許知遠接過電話。
「達康同志。」
「省長，我在光明區。」
李達康的聲音很快：「拓速樂交付中心門口我看了，人比我想的多三倍。」
「你想說什麼？」
「我想要地。」
李達康說：「再開兩個交付中心。
一個放城南，一個放江北。
地我要現成的，電我要保證。」
「地的事你找光明區。」許知遠說。
「孫連城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說地緊。」
「地緊也得擠。」
許知遠說：「但有一條，達康同志。」
「您說。」
「一定要協調好拓速樂方面，優先保交付。」
許知遠說：「哪怕就是交付中心開得再多，車交不出來，老百姓一樣罵街。」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明白了。」
李達康說：「我盯著生產線。」
掛了電話，許知遠把手機遞迴給楊銳。
「省長。」
楊銳說：「達康書記這是把話說滿了。」
「說滿了好。」
許知遠說：「說滿了，就辦不成了？」
「能辦成。」
「那就讓他辦！我不相信堂堂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連這點小事情都搞不定。」
......
車到省政府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
許知遠上了樓。
桌上的文件摞了三摞，最上面一份是拓速樂配套企業的摸底表。
許知遠坐下，翻開看了兩頁，把表扣在桌上。
......
九點，楊銳送進來一杯水。
剛放下杯子，手機響了。
是張維平。
「省長。」
張維平的聲音壓得很低：「鄭海濤那邊，變了口風。」
許知遠站住了。
「怎麼變？」
「他今天中午托人帶了句話。」
張維平說：「說他們現在，不談控股了。」
許知遠握著手機，沒說話。
窗外，省政府院子裡的老樟樹被日頭曬了一天，影子拉得很長。
「省長？」
許知遠說：「楊銳...這樣，依我看，你去一趟合肥。」
「先摸摸底。」
「好的！領導...那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
許知遠說：「摸清楚了，我再過去。」
掛了電話，許知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他重新拿起那張摸底表，從上往下看了一遍。
一百四十多種件，能做的是漢東的廠；剩下二百多種，還是人家的。
許知遠把表折起來，放進抽屜。
「楊銳。」
「省長。」
「明天上班第一件事。」
許知遠說：「把發改、工信、人社三個廳的廳長叫來，我有話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