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7日，陰。
孫連城把三份材料並排擺在桌上：
一份是羅大川和鄭啟明車隊的攔車記錄，時間、地點、車牌、收費金額，一筆一筆；
一份是商務局幹部假扮老闆問來的砂石價單，三個砂石場，報價像商量好了似的；
還有一份，是豫省宏發電子老闆王德順的報案材料。
他用紅筆在表頭寫了一行字：
三張網，一天不破，漢東一天不安。
王德順是2月27日下午找到光明區管委會的。
五十歲的人，頭髮亂糟糟的，眼袋垂下來，進門就抓住工作人員的手：
「同志，我要報案！我讓人騙了，八百萬，那是我們全廠工人半年的血汗錢！」
孫連城把他請進辦公室，倒了杯熱水。
王德順捧著杯子，手抖得厲害，水都灑出來半杯。
事情要從正月里說起。
宏發電子想在漢東拿一塊地，建電子元器件生產基地。
王德順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叫「秦處長」的人。
那人四十多歲，西裝革履，派頭十足，自稱是省里某位領導的秘書。
手裡還晃著個帶國徽的工作證。
介紹人是個自稱漢東老鄉的「張老闆」，收了王德順兩萬塊「介紹費」，說秦處長的路子硬得很。
後來王德順再打張老闆的電話，也成了空號。
「秦處長」先帶王德順去園區看地。
他站在一塊圍擋前，手一揮：
「這塊地，給你留著。三通一平，月底交地。」
接著又掏出一份紅頭文件的複印件，上面蓋著個模模糊糊的章。
王德順信了。
交錢分了三次，每次三百萬，在不同的茶樓。
第一次交完，「秦處長」說土地指標在批；
第二次交完，說扶持資金在走程序；
第三次交完，人就再沒出現過。
「他說：地的事包在他身上，工業用地能拿到優惠價，還能配套申請產業扶持資金。」
王德順說：「要我先交八百萬的『運作費』，現金，不走帳。
我想著，省領導的秘書，總不會騙人吧……」
錢交出去，人就不見了。
電話先是拖，後來關機。
王德順跑到省政府門口一打聽，根本沒這麼個「秦處長」。
「我蹲在省政府大門外的台階上，蹲了半宿。」
王德順的聲音發啞：
「八百萬啊，我們廠三百多號工人，就指著這筆錢發工資。
我王德順幹了半輩子實業，攢下的家底，一夜之間全空了。」
孫連城當天下午就帶著王德順去了省公安廳。
出發前，孫連城在辦公室里把材料又理了一遍，讓老周多複印了兩份。
老周問：
「孫書記，這事報到省廳，陣仗會不會太大了？」
「不大。」
孫連城說：「漢東的臉，比什麼都大。
臉被人抹了黑，就得從上到下一起擦。」
王德順把證據一樣樣攤開：
三次取款憑證，每次三百萬；
假工作證的翻拍照片；
還有幾十條聊天記錄截圖。
「秦處長」的頭像，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半身照，背景是一間擺滿文件的辦公室，看著比真的還真。
丫的！
擱自己這個區委書記的眼皮子底下搞詐騙？
真夠勇的！
孫連城一直把王德順送到管委會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
那個背影佝僂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王德順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孫連城站在管委會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夜色里。
他對老周說：
「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不然，我對不起這身衣服。」
祁同偉親自接待，讓民警把報案材料一項一項記下來，又調出幾份卷宗給孫連城看。
卷宗顯示，省廳掃黑辦早就盯上了這個「秦處長」。
真名秦大海，四十五歲，早年在省直一個機關幹過七年臨時工，把機關的門道摸了個透。
他糾集了五個人，在園區周邊的賓館裡輪流蹲守，專挑外地來的企業家下手，辦假工作證、印假文件，冒充各級領導秘書，已經騙了至少七家企業，涉案金額超過四千萬。
「王老闆，你放心。」
祁同偉對王德順說：
「這筆錢，我們一分不少給你追回來。」
做筆錄的是個年輕民警。
王德順說到廠里三百多號工人等著發工資時，聲音哽住了。
年輕民警沒說話，抽了張紙巾，輕輕放在他手邊。
王德順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問了一句：
「祁省長，我這錢，真能追回來？」
「能。」
祁同偉說：「漢東不讓守規矩的人吃虧。」
送走王德順，祁同偉回到辦公室，把另外兩份材料也調了出來。
攔車收費的團伙，頭目侯德彪，外號「疤瘌」，四十二歲，侯家村本地人。
團伙十三個人，清一色有前科。
他們在村口設卡，過一輛車收三百，一天能攔四五十輛，光這一項，一個月就是幾十萬。
園區的土方工程，三個標段被他們強攬了，價格比市場價高三成。
誰不給面子。
工地的水、電、路，總有一處要出毛病。
侯德彪這個人，左眉到顴骨有一道疤，開一輛黑色越野車。
他在村里蓋了五層樓，門口拴著兩條狼狗。
他給手下立了「規矩」：
過車收三百，過人不收，但土方必須用他的隊伍。
有外地司機嘀咕過一句。
第二天車玻璃就碎了。
他們在村口支了個遮陽棚，擺著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收據。
收據是自己印的，名目寫著「衛生管理費」。
有司機問過一句，憑什麼收衛生費，回話的是幾根木棍。
砂石這一塊，是錢永旺，外號「錢老五」，四十八歲。
園區周邊三個砂石場，明面上三個法人，背後全是他一個人。
外地的砂石車進不來，本地的砂子按高出市場價四成的價格強賣，砂子裡還摻著泥。
有家施工企業自己拉料，車在半路被人放了氣，一車水泥全廢了，再沒人敢試第二次。
還有的施工隊辦公室，半夜被人塞過紙條，車窗上被潑過紅漆。
錢老五的砂石場門口掛著牌子：
車輛進出請登記。
登記是假，記車牌是真。
哪家施工隊用了別人的砂。
三天之內，必有麻煩。
孫連城送王德順回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光明區的門面是他一點一點擦亮的，現在門前卻蹲著這麼幾隻攔路虎。
這幾張網不除。
他這個區委書記，就是失職。
三張網。
一張罩著路，一張罩著料，一張罩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