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桌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晃了晃：
「這是省里剛印的《容錯糾錯實施辦法》。招商是闖，不是等。
幹部為企業跑腿，跑錯了，只要不揣私心，組織給兜底。
誰要是因為怕擔責，把企業晾在窗口外頭，那才是真犯錯。」
台下靜了一下，隨即有人帶頭鼓掌。
許知遠又指了指大屏上的一串號碼：
「這是省里營商環境投訴直通車的熱線，今天就向全社會公布。
企業家一個電話，直接打到省政府。
每一條記錄，我都要看。
誰壓著不辦，誰就是跟全省的大局過不去。」
「總之一句話。」
他提高聲音：「政府要當店小二，不當管家婆。
企業唱戲，政府搭台；
企業賺錢，政府收稅。
這個關係擺正了，漢東就沒有招不來的商。」
他還講了一件事。
有位滬上的企業家跟他說：
在漢東辦一件事，比在老家還快三天。
「我不說是哪位，也不說是哪件事。」
許知遠說：
「我只說一句：這樣的口碑，比什麼GG都值錢。
誰砸了這口碑，誰就是漢東的罪人。」
各市依次表態。李達康嗓門最亮：
「京州今年，招商引資沖一千億，落地率保九成。完不成，我李達康第一個寫檢查！」
呂州的張春平接著說：「呂州不掉隊，全年招商引資三百億，一個項目一個項目盯。」
其他地市的書記也不甘落後。
表態要打翻身仗。
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勁頭足。
沙瑞金最後總結：
「今天的責任狀，不是簽給我看的，是簽給全省八千萬人看的。
誰完不成，誰自己到省委來說清楚。」
會場裡靜了一瞬，隨即掌聲響起來。
視頻分會場裡，各地的掌聲也隔著屏幕傳過來，有的齊，有的稀。
許知遠看著大屏上那一片片拍手的人，心裡想：
掌聲是給會開的，真金白銀才是給漢東的。
會後，許知遠把楊銳叫來：
「把今天幾個空位多的分會場記下來，通報一下。
招商年，連會都坐不滿，說明有人還沒睡醒。」
楊銳記下，又說：
「省台想把今天的會做個專題。」
「會不做專題。」
許知遠說：「把鏡頭留給企業。」
散會的時候，張春平追到走廊里，跟許知遠說：
「許省長，呂州的責任狀，我當場簽。
另外，我們呂州也想學光明區，搞一個服務專班。」
「學就學透。」
許知遠說：「專班的事，讓孫連城把他們的規程發你一份。」
散會後，李達康沒走，把孫連城匯報的三件事，一五一十擺到了許知遠面前。
第一件，侯家村口攔車收費，鄭啟明的車隊、羅大川的車隊先後被攔...
一輛三百，現金交易，不給錢就扣車誤工。
第二件，園區周邊砂石壟斷。
外來的好砂石進不來。
本地的劣質砂子按高出市場價四成的價格強賣。
施工企業敢怒不敢言。
第三件，有人假冒省領導秘書行騙，揣著假工作證在賓館門口轉悠...
專盯外地來的企業家。
聲稱能幫著拿地、批項目、爭取政策。
開口就要辦事費。
「有家豫省的企業，做電子元器件的，被那個假秘書騙走了八百萬。」
李達康說：「錢打過去，人就消失了。
企業現在連工資都發不出，老闆蹲在賓館裡，人瘦了一圈。」
許知遠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排還沒有發芽的法桐，忽然說：
「達康，你說說看，漢東的門，是誰在看？」
「政府在看。」李達康說。
「政府看了，還得有把門的。」
許知遠轉過身：「門口蹲著收買路錢的，屋裡有冒充秘書騙錢的，門看得再亮，也白搭。
這三件事，性質不一樣，病根是一個——
有人把漢東的營商環境，當成自己的搖錢樹。」
「許省長，您說怎麼辦？」
李達康說：「我京州這邊，公安、街道，隨時聽調。」
「單靠京州不夠。」
許知遠說：「掮客敢冒充省領導秘書，說明他們摸准了機關的門道。
這不是小案子，得省廳出面。」
他心裡清楚，招商年立下的規矩，第一條就是法治。
這三張網不撕掉，動員會上的承諾就是空話，開工儀式上的六百億就是笑話。
法治環境，是招商年最硬的一張底牌。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同偉，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許知遠說：「掃黑除惡的事，接著打。這一回，打的是漢東的門面。」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乾脆利落：
「學長，您不發話，我也正要找您。
省廳這邊，有些線索，已經跟了兩個月了。」
掛了電話，許知遠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對李達康說：
「同偉那邊已經有了兩個月的底。
這說明什麼？
說明公安早就盯上了，只是等一個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那三張網，得一張一張撕。」李達康說。
「不撕。」
許知遠說：「要連根拔。網連著網，根就在土裡。」
晚上，許知遠把楊銳送來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攔車收費的錄音、砂石價單、被騙企業家的報警回執。
一頁一頁，像一根一根扎在招商年招牌上的刺。
他合上材料，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四個字：
法治護航。
楊銳端了杯水進來，看見那四個字，沒說話，只把檯燈調亮了一點。
臨睡前，許知遠給沙瑞金打了個電話，把三件事簡要說了。
沙瑞金說：
「該動手就動手。我只要一個原則：依法，從嚴，辦成鐵案。」
「書記放心。」
許知遠說：「一定是鐵案。」
掛了電話，許知遠在窗前站了很久。
京州的夜深了，法桐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
他知道，明天之後，這座城的夜裡，會有很多人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