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達康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報給了許知遠。
許知遠聽完,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
才抬起頭說了一句:
「漢東的門,不能讓人蹲在門口收買路錢。」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砸在桌子上。
「我已經讓趙東來把底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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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說:「省廳那邊,同偉也在盯著。
許省長,您定個調子,京州公安跟著干。」
「企業家們的情緒怎麼樣?」許知遠問。
「憋著。」
李達康說:「都盯著漢東,看我們怎麼辦。
羅大川托人帶了句話:
我不差那三千六千塊,我差的是一個說法。
他說:他等漢東的說法。」
「說法會給的。」
許知遠說:「不光是說法,還有公道。」
「調子只有一個。」
許知遠接著說:「依法,從嚴,連根拔。
這三張網,不是三個案子,是一個病灶。
病灶不除,招商年立下的規矩,就是一張廢紙。」
他頓了頓,對李達康說:
「讓祁同偉明天上午來。
帶著他前兩個月的偵查底子來。」
當天夜裡,省公安廳刑偵大樓九樓的燈,一直亮到凌晨。
祁同偉坐在辦公室里,把專案組的卷宗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窗外,京州的夜雨又落下來,細密綿長,像撒出去的一張網。
他想起去年的那些仗,想起有個民警在抓捕時受過傷,在病床上還問他:
「廳長,下一個團伙,什麼時候打?」
他當時說:等命令。
現在,命令就在他手裡了。
他起身,把警服掛好,又把九樓的門一扇一扇看過。
這一夜,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少。
想得最多的,是明天收網之後,那些企業家們走在這條路上,再也不用摸錢包的樣子。
這一夜,許知遠也睡得晚。
他把祁同偉留下的三份材料又看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打蛇打七寸,收網收全網。
他起身把檯燈調暗,走到窗前。
雨已經停了,京州的夜空乾淨得像洗過一樣。
明天,是三月的第一天。
他把這四個字說給自己聽:
只許成,不許敗。
......
3月1日,陰雨轉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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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祁同偉準時到了省政府。
警服筆挺,步子很快,進門先敬了個禮。
「坐。」
許知遠指了指沙發,又對楊銳說:
「把門帶上,上午誰也不見。」
祁同偉坐下,從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材料,一份一份擺在茶几上:
「省長,攔車收費的、砂石壟斷的、冒充領導行騙的,三個團伙,省廳已經盯了兩個月。
今天來,是向您匯報偵查進展,請示下一步。」
「說。」許知遠說。
「先說戰績的底子。」
祁同偉說:「去年一年,全省打掉涉黑組織十七個、惡勢力團伙四十二個,抓獲犯罪嫌疑人七百二十六人。
這條線,我們從來沒斷。
過完年,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繼續深化,專案組是去年底就成立的。」
「這三張網,你摸清了幾成?」許知遠問。
「八成。」
祁同偉說:「侯德彪團伙十三人,身份全部落地,設卡收費、強攬土方、敲詐勒索的證據,固定了七成。
錢永旺的三個砂石場,兩套帳本都找到了,壟斷價格、暴力驅趕外來運輸車的證據,固定了六成。
秦大海掮客團伙,資金鍊摸清了八成,七家受害企業的筆錄全部做完。」
「差的兩成,是什麼?」
「侯德彪團伙的帳本,還差最後兩本。」
祁同偉說:
「秦大海的制假窩點,鎖定了但還沒進去。
錢永旺的保護傘,線索有了,需要紀委配合。」
「保護傘的線索,到什麼程度了?」
許知遠問。
「侯家街道的黨工委書記邱寶山,與侯德彪有資金往來,去年市局查辦時,也是他打的招呼。」
祁同偉說:
「但證據還差最後一環,暫時不能動。」
「線索先移交紀委。」
許知遠說:「田書記那邊,我來說。
公安掃黑,紀委掃傘,各掃各的,一起收網。」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後的京州,空氣裡帶著潮氣,法桐的枝頭已經鼓起了一點芽苞。
「同偉,這一仗,我給你三條指示。」
他轉過身:「第一,依法。
每一個程序、每一份證據,都要經得起法庭的檢驗,不能圖快留後患。
第二,從快。
企業家等不起,市場等不起。
拖一天,漢東的營商環境就流一天的血。
第三,保商。
被騙的錢,能追回多少追回多少;
被嚇跑的企業,要一家一家找回來。」
「明白。」
祁同偉站起來:「學長,我立個軍令狀。
三月中旬之前,三張網,全部收掉。
漏掉一個人,您撤我的職。」
「不要你的軍令狀。」
許知遠說:「要你平安收網。弟兄們怎麼出去,怎麼回來。」
許知遠又問:「這個案子,辦下來大概要多久?」
「批捕之後,快的話,半年起訴。」祁同偉說。
「辦鐵案,不搶時間。」
許知遠說:「但追贓要快。
企業家們等著錢發工資,一天都拖不得。」
「明白。」
祁同偉說:「凍結的帳戶,能解凍的,優先返還受害企業。」
「第四條,我不說你也知道。」
許知遠又說:「隊伍紀律。
這一仗,不能有人伸手,不能有人掉隊。
打鐵的隊伍,自己得是鋼。」
「省長放心。」
祁同偉說:「專案組的人,我一個一個挑的。
誰手不乾淨,我第一個把他請出去。」
「好。」
許知遠點點頭:「去吧。三月上旬,我等你的捷報。」
許知遠又看了看祁同偉。
兩個月熬下來,這位公安廳長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警服還是筆挺的,人卻明顯瘦了一圈。
「你也要注意身體。」
許知遠說:「案子要辦,覺也要睡。」
「習慣了。」
祁同偉笑了笑:「干公安的,案子不破,覺睡不香。」
祁同偉一愣,隨即挺直了腰:
「是!」
送走祁同偉,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招商年的帳本翻出來,在「法治環境」那一頁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招商先掃障,營商先清黑。
他心裡清楚,這三張網撕不撕得掉,撕得干不乾淨,全省的企業家都在看,全國的市場都在看。
漢東的招牌剛擦亮,容不得半點泥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