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晴。
光明區工業園區中心廣場,天一亮就熱鬧起來。
二十八米寬、八米高的背景板立在廣場北側,紅底金字,寫著「漢東省2017年春季項目集中開工暨現場簽約儀式」二十三個大字。
彩旗沿著園區主幹道插出去兩公里,數了數,整整二百面。
廣場南側。
六十台挖掘機、推土機排成三個方陣,車頭上扎著紅綢。
晨光一照,紅得像一片海。
孫連城已經在場子裡轉了三圈。
灰色夾克的下擺沾著灰,眼窩陷下去一圈,嘴角那個泡結了痂,說話時微微發亮。
「音響塔再高半米。」
孫連城仰頭看了看:「話筒試了沒有?
主席台的台簽,孟市長的名字排第幾個?」
「排第三個。」
老周抱著本子跟在後面:
「許省長、孟市長、沙書記沒來,替的是周正清常務副省長。
台簽都核過三遍了。」
「直播位呢?」
「省台的高清轉播車三機位,無人機航拍的手續也批了,禁飛區都查過了。」
老周說:「萬一明天下雨,五百頂雨棚後備,二十輛擺渡車待命。」
孫連城點點頭,又往簽約台那邊走。
簽約台十米長,鋪著紅絨布,二十一支簽約筆已經擺好,筆尖朝上,一根一根擦得鋥亮。
廣場邊上的早點攤飄來豆漿的香味。
幾個上早班的工人蹲在馬路牙子上吃包子,黃頭盔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孫連城路過時,一個工人站起來叫了聲「孫書記」,他擺擺手:
「吃你們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今天先看兩家企業。」
孫連城說:「華晟和明瑞。你把車叫上。」
華晟電子的二期工地,就在園區東側。
鋼結構廠房已經立起來,屋頂還沒封,風一吹,焊花從半空落下來,像撒了一把金粉。
項目經理引著孫連城往裡走,邊走邊報數。
「千級潔淨車間,ESD靜電防護全覆蓋。
全自動SMT產線六條,日產能二十萬顆車規級MCU。」
項目經理指著腳下的導靜電地板。
「這是給拓速樂做配套的,一點馬虎不得。
車間驗收標準,是按車規的體系走的。」
「認證走到哪一步了?」孫連城問。
「車規級認證按AEC-Q100的流程在推。」
項目經理說:「高溫老化、溫度循環、濕度試驗,一項一項做,試驗數據要攢夠一千個小時。
這是硬門檻,誰來了都走不了捷徑。」
孫連城蹲下來,用手指在環氧地坪上劃了一下,又抬頭看頂上的FFU風機過濾單元:
「潔淨度測試報告什麼時候出?」
「下周。」
項目經理說:
「潔淨度、溫濕度、壓差,三樣一起測。」
再往西走,是明瑞壓鑄的新廠。
四台大型壓鑄機的基座已經澆築完,像四頭蹲伏的鋼鐵巨獸。
技術負責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白頭髮比黑頭髮多,說:
「孫書記,這是三千五百噸的大傢伙。
真空壓鑄,鋁液從集中熔爐直供,模溫機控到正負三度。
我們的目標,良品率干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百分之九十八?」孫連城問。
「壓鑄這行,能做到九十五就是好廠。」
老師傅說:「九十八,得拿命去摳。
可給拓速樂供貨,標準就擺在那兒,摳不出來就出局。」
「鋁合金用的什麼牌號?」孫連城又問了一句。
「主體件用ADC12,結構件上高強韌牌號。」
老師傅答得利索:「壓鑄循環時間控制在四十五秒以內,模具壽命保十萬模次。
這幾項指標,我們跟拓速樂的工程師一條一條對過。」
孫連城拍了拍那台還沒裝起來的機器基座:
「漢東要的,就是這股子摳勁。」
......
下午,許知遠把孫連城叫到辦公室,把整個儀式的方案又過了一遍。
轉播車、無人機、雨棚、擺渡車,一項一項聽,聽到最後,問了一句:
「總的花銷,多少?」
「會務支出,控制在預算內,不超過一百二十萬。」
孫連城說:「走的是厲行節約的標準。
盒飯跟嘉賓一樣,六十一位,不搞差別。」
「安保多少人?」許知遠又問。
「公安、交警、消防加一起,三百二十人。」
孫連城說:
「安檢門四道,車輛動線單循環。
後天晚上的天氣預報我看過了,晴轉多雲,無雨。
保險起見,五百頂雨棚還是備著。」
「好。」
許知遠說:「場面可以大,花銷不能大。
漢東的開工儀式,是要給全省立個樣子,不是給人看排場。」
孫連城記下來,正要走,許知遠又叫住他:
「連城,這幾天累不累?」
「不累。」孫連城把腰挺直。
「嘴都起泡了,還不累?」
許知遠笑:「儀式辦完,我放你三天假。
帶家裡人去趟夫子廟,看看燈,也看看人。」
「謝省長。」
孫連城也笑:「等辦完了,我睡他個天昏地暗。」
從省政府出來,天已經擦黑。
孫連城沒回家,又讓車拐回了園區。
場子裡,工人們正在拉線調音響,一盞一盞的碘鎢燈把廣場照得雪亮。
他沿著主席台走了一圈,把每一個插線板都彎腰摸了一遍。
「孫書記,回吧。」
老周說:「明天還有一攤子事。」
「回。」
孫連城直起腰,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紅綢...
「明天這個時候,這裡就熱鬧了。」
夜裡十一點,孫連城還在辦公室。
他把後天的流程表貼在牆上,從頭到尾又順了一遍:
九點安檢進場,九點半暖場,十點整開幕。
每一個時間點後面,都標著責任人的名字。
牆上的流程表密密麻麻,像一張作戰地圖。
給孫連城一個機會。
老孫真是能拼了命的干啊!
老周又推門進來,把一張手寫的紙條放在孫連城桌上:
「孫書記,明天早上五點,食堂給咱們留了熱豆漿油條。
您記得吃。」
孫連城把紙條夾進流程表里,笑了笑:
「吃。明天是好日子,得吃飽。」
窗外,園區的碘鎢燈還亮著,把那片紅綢照得像一條河。
孫連城合上流程表,把檯燈關了。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燈光透進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句話: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光明區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站起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夜裡的園區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工地上風機轉動的聲音。
明天,這裡就要醒了。
省政府這邊,許知遠也沒睡。
楊銳站在辦公桌前,把後天的流程一項一項念給他聽,念到轉播這一段,許知遠抬了抬手:
「轉播車幾個訊道?」
「十個。」
楊銳說:「主會場三個機位,搖臂一個,無人機兩路,領導通道一個,其餘備用。
網絡直播同步推流,畫面延遲控制在三秒以內。」
「無人機起降區,離人群遠一點。」
許知遠說:「航拍備案的手續,把批文複印一份放在現場,萬一有記者問起來,拿得出來。」
「都備好了。」楊銳說。
許知遠點點頭,又把桌上的座次表看了一遍。
孟昭遠的台簽、周正清的台簽、企業家代表的座位,一處一處對過去,確認沒有一處錯漏,才把表放下。
「省長,您早點休息。」
楊銳說:「明天晚上,還有一場硬仗。」
「後天才叫硬仗。」
許知遠說:「今天和明天,是把刀磨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明天晚上,你提醒我給安安打個電話。
這丫頭,兩天沒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