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晴。
早上退房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把發票遞迴來時,甜甜地說了一句:
「許先生慢走,歡迎再來滬上。」
許知遠道了謝,把行李交給楊銳。
三個人上了車。
去高鐵站的路有點堵,車走走停停。
李達康望著窗外的高樓,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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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長,兩天前我來的時候,看這些樓,覺得它們都在看咱們笑話。
今天再看,倒順眼多了。」
「樓沒變。」
許知遠說:「變的是咱們的心氣。」
上午的高鐵,一個半小時,許知遠又回到了京州。
車上的時間,兩個人都沒浪費。
李達康把這次滬上之行從頭捋了一遍:
「省長,我達康這趟,憋了半肚子氣,也長了半輩子見識。
這帳,還能這麼還。」
「帳有兩種還法。」
許知遠說:「一種是把錢拍在桌上,一種是讓人把氣順了。
滬上人要的是後一種。
氣一順,錢自己就跟著回來了。」
「面子給足,里子讓夠,票子才回得來。」
李達康咂摸了一遍。
「這話,我得記到本子上。」
「記吧。」
許知遠笑:
「記下來,以後京州跟鄰居打交道,用得上。」
「省長,我再問一句。」
李達康湊近了些:
「周鶴年手裡握著滬上的企業,為什麼不直接把話遞下去,非讓咱們繞這麼大一圈?」
「他要是直接遞話,那叫施壓;咱們求上門去,那叫台階。」
許知遠說:「滬上人要的是後者。
台階給得越實,他們下得越快。
官場上如此,生意場上也如此。」
「都是人心。」李達康點頭。
「還有一層,我沒跟你說透。」
許知遠說:「滬上這一出,看似是沖拓速樂的舊帳,實則是在試漢東的成色。
接得住,滬上資本就會把漢東當成長線的碼頭;
接不住,往後十年,漢東在長三角都抬不起頭。」
「這麼重?」李達康說。
「滬上是長三角的龍頭。」
許知遠說:「龍頭不點頭,龍身龍尾都要看臉色。」
下午,許知遠先去了省委,把滬上的結果向沙瑞金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白景明泡了茶,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沙瑞金聽完,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不戰而屈人之兵。
知遠,這局棋,你下得漂亮。」
「不算不戰。」
許知遠說:「是把仗打到了人心上。
周鶴年點了頭,企業鬆了口,市政府才開了門。」
「周鶴年那三條,你應得也好。」
沙瑞金說:「平等競標、管理權、真金白銀,條條都是滬上的精明。
你接住了,人家才信你。」
「他是在試我。」
許知遠說:「試我到底是想糊弄,還是真想還債。」
「好一個打到人心上。」
沙瑞金說:「2月18日的儀式,規格可以高一點。
滬上的孟昭遠要來,備忘錄也要簽。
這一次,要把漢東的場子,辦得漂亮。」
「我也是這個意思。」
許知遠說:「儀式是給資本看的,更是給市場看的。
漢東的門,永遠對守規矩的資本開著。」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放下:
「18號,你主持,正清同志陪你。
我嘛,政府口的場子,政府唱。
省委把台子搭穩當就行。」
「對。」
許知遠說:「書記是定盤星,不必事事露面。」
沙瑞金忽然問:
「滬上的備忘錄,你準備怎麼簽?」
「務實一點。」
許知遠說:「產業協同、基金合作、人才往來,三塊,都寫實的,不寫空話。」
「好。」
沙瑞金點頭:「實的東西,才經得起時間。」
從省委出來,孫連城已經在省政府等著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卻亮得嚇人,嘴角起了個泡,說話時有點不大利索。
「省長,滬上的十一家,全部回話,都來。還有三家新的,聽說滬上要來,也搶著要現場簽約。」
孫連城把名單遞上來。
「2月18日,六十四家企業,一個不落。」
「好。」
許知遠翻著名單。
「背景板改了沒有?挖掘機還扎著綢子沒有?記者請了哪幾家?」
「背景板日期改成了2月18日。
挖掘機一排都在,綢子重新紮過。
記者請了省台、市台,還有兩家央媒駐漢東記者站。」
孫連城答得飛快。
「天氣預報我查了,18日晴轉多雲,氣溫回升。
雨具我也備了,有備無患。」
「辦得務實,別鋪張。」
許知遠說:「該花的錢花在刀刃上,不該花的一分不花。」
「明白。」
孫連城挺直了腰。
許知遠又看了孫連城一眼,笑著說:
「連城,這幾天,睡不著吧?」
「不瞞省長。」
孫連城搓了搓手。
「名單都讓我翻爛了。
達康書記半夜還來過兩回電話,問我滬上有沒有回音。
我嘴上說沒事,心裡跟油煎似的。」
「都過去了。」
許知遠說:
「2月18日,你把這台戲唱好。
副市長的事,組織上心裡有數。」
「謝謝省長。」
孫連城的聲音有點發緊,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孫連城又回過頭補了一句:
「省長,我把會場的主背景換了,加了一句話——
漢東歡迎所有守規矩的資本。
您看行不行?」
「行。」
許知遠說:「這句話,寫得好。」
回辦公室的路上,許知遠路過值班室。
值班的同志站起來拜晚年,他擺擺手,開了句玩笑:
「拜年不晚,過了十五都不算晚。」
值班室里的人都笑。
回到辦公室,楊銳把節後要辦的事又列了一張單子:
2月18日開工儀式,2月底招商動員會,3月數據中心二期開工。
許知遠接過單子,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一件一件辦,辦一件成一件。
晚上,許知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的春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打在窗玻璃上,像在數著什麼。
他把省統計局年前送來的報告攤開,一頁一頁看。
房地產投資占全省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還壓在四成二;
居民收入的增速六點八,追不上GDP八點一的腳步,慢了一個多點;
傳統產業的虧損面,比去年又寬了兩個百分點;
銀行新增的貸款里,六成流進了房地產和融資平台。
賣地的錢好掙,人人都愛掙。
可那是吃子孫的飯。
他又翻到另一頁,是各地市的數據:
有的市,財政收入里賣地的錢占了五成多;有的縣,一年就靠兩個樓盤撐著半邊天。
靠這個過日子,風一停,豬就掉下來了。
滬上的關過了,可這些數字還在紙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知遠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寫下了三行字:
去槓桿。
提效率。
興實業。
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他知道,這三行字,就是漢東未來十年的大考。
去槓桿,去的是房地產的槓桿、政府的債務;
提效率,提的是審批的效率、國企的效率;
興實業,興的是新能源、大數據、高端製造。
三件事,哪一件都不是一年兩年能幹成的。
可總得有人先落筆。
他想起周鶴年說的那句話:拎得清。
滬上人用三個字教他的道理,他要用在漢東這片更大的考場上。
滬上這一仗,不過是開卷前的第一道題。
答得好,漢東脫胎換骨;
答不好,所有的熱鬧,都是過眼雲煙。
窗外,雨還在下。
遠處的燈火一片一片地亮著,像無數雙眼睛,等著看漢東怎麼答。
許知遠合上本子,把燈調到最亮。
「滬上的關過了。」
他輕聲說:「漢東的關,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