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陰,有小雨。
許知遠把見面的地點,定在酒店二樓的茶室。
茶室是老飯店的底子,紅木桌椅,牆上掛著一幅「賓至如歸」的舊字,窗外兩株山茶開得正紅,雨珠掛在花瓣上,將落未落。
許知遠提前十分鐘到了,親手把茶具擺好。
李達康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一眼手錶。
窗外雨時大時小,山茶的紅在雨里越發艷。
許知遠給李達康續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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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一見,是企業自己找上門。
他們要的是定心丸,我們給的是定盤星。
分寸你拿著:
我唱正角,你唱熱角。」
「熱角我會。」
李達康說:「昨天在嚴老家,我紅燒肉拌飯,臉都吃熱了。」
兩人都笑。
楊銳這時進來,說華晟和金橋的車已經到了樓下。
許知遠把桌上的一份名單掃了一眼,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迎吧。」
上午十點,華晟集團的董明達和金橋資本的方雨農準時到了,身後各跟著一位副總。
董明達的領帶打得緊,進門先欠了欠身;
方雨農的眼鏡蒙了層霧氣,他摘下來擦了兩下,才伸出手。
「董總、方總,請坐。」
許知遠起身相迎:
「兩位是光明區的老熟人,今天在滬上見面,倒是頭一回。」
「許省長,我們這些做企業的,誰給飯吃,心裡有數。」
董明達五十上下,西裝筆挺,說話卻不兜圈子:
「之前是我董明達不懂事,擺了個譜。
今天來,先給您賠個不是。」
「談不上賠不是。」
許知遠給他倒茶。
「企業有企業的難處。
今天咱們不談難處,談機會。」
董明達和方雨農對視一眼。
方雨農扶了扶眼鏡,問得直接:
「許省長,聽說省里要開放拓速樂的供應鏈目錄,還劃基金份額給滬上資本。
我們想聽句實在話——
這事,做得了主嗎?」
「做不了主,我今天不會坐在這裡。」
許知遠說:「三份方案,白紙黑字,數字今天可以不填,原則今天可以定。
供應鏈平等競標,基金帶管理權,科創基金真金白銀。
這三條,我在周老、嚴老面前都表過態。」
他放下茶壺,把落地的細節又講了一層:
供應鏈目錄一季度就公布,首批名額三十家,滬上企業與漢東企業同池競標;
產業引導基金劃出一塊專門份額,滬上資本優先認購,管理人共派;
科創基金首期規模不小於二十億,投滬上的早期項目,真金白銀,不玩空轉。
董明達坐直了身子:
「省長,實不相瞞,華晟等這一天,等了大半年。
這大半年,我在滬上圈子裡被人數落,在漢東那邊又不敢吭聲,兩頭受氣。
只要方案落地,華晟不但參加開工儀式,還要追加二期十五個億。」
「金橋這邊,LP的份額我們有意向。」
方雨農也開了口:
「具體條款,想請省長安排人到漢東細談。」
「好。」
許知遠說:「回到漢東,我讓省投和商務廳第一時間對接。
兩位把心裡的帳本帶上,漢東把誠意擺上桌,一頁一頁對。」
董明達的副總插了一句:
「省長,我們華晟的技術團隊跟拓速樂的對接,是從漢東這邊直接走,還是走滬上協會?」
「都可以,兩條腿走路。」
許知遠說:「只要標準一個,誰對接都一樣。」
副總點頭,記了下來。
茶室里一時靜下來,只有雨打窗欞的聲音,細密綿長。
茶喝到第三泡,氣氛已經鬆快下來。
許知遠問起他們在光明區老廠的情況。
董明達說訂單排到了六月,工人過完年就全回來了;
方雨農說投的兩家供應商今年都要擴產,正愁廠房不夠用。
「你們在老廠里投的每一分錢,漢東都記著。」
許知遠說:
「之前的風,是誤會。誤會解開了,錢還是錢,廠還是廠。」
中午,許知遠留兩位在酒店吃自助。
便飯,不鋪張,四個人邊吃邊聊,聊的全是生意上的瑣碎:
模具的帳期、招工的行情、新產線的調試。
董明達看許知遠盤子裡是白粥青菜,說:
「省長吃得清淡。」
「年裡油水重,刮一刮。」
許知遠笑:「等18號到了漢東,我請你們吃京州的老鴨粉絲湯,那才叫刮油。」
滿桌都樂。
飯還沒吃完,楊銳匆匆進來,低聲說:
「省長,滬上市政府來電話了。
周啟明市長想見您,下午三點。」
李達康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圓了。
許知遠倒是平靜,擦了擦嘴:
「回話,就說我準時到。」
......
下午三點,滬上市政府。
這一次,會客室換成了大的,出面的是滬上市長周啟明本人,副市長孟昭遠作陪。
走廊很長,牆上掛著滬上的老地圖。
茶是好茶,話也熱乎多了。
周啟明五十多歲,說話不緊不慢:
「許省長,這兩天在滬上,委屈了。
滬上有些同志,氣量小了點,我已經批評過了。」
「周市長言重了。」
許知遠說:「我這次來,本來就是負荊請罪。
滬上能見我,就是給面子。」
「過去的事,翻篇。」
周啟明說:「滬上支持企業自主選擇。
漢東的開工儀式改期之後,滬上的企業想去,市政府不攔,還會幫著做好服務。」
「滬上的企業到了漢東,漢東一視同仁。」
許知遠說:「不光一視同仁,還要高看一眼。」
周啟明點點頭,說:
「許省長,滬漢兩地,地緣相近,產業互補。
這次的事,也算不打不相識。
今後多走動。」
許知遠便順水推舟:
「周市長,我有個不情之請。
漢東想和滬上籤一份產業協同的備忘錄,就放在開工儀式上籤。
屆時想請孟市長到漢東走一趟,給儀式添添彩。」
周啟明看了孟昭遠一眼,笑了笑:
「這個提議好。
昭遠同志,你辛苦一趟,把滬上的企業家們帶過去。」
孟昭遠扶了扶眼鏡:
「許省長,前天怠慢了。這趟漢東,我給您補回來。」
「孟市長能來,是漢東的體面。」
許知遠笑著說。
從市政府出來,雨已經停了。
李達康仰頭看天,忽然說:
「許省長,我怎麼覺得,滬上的天,比漢東的亮。」
「不是天亮了。」
許知遠說:「是門開了。」
李達康咂了咂嘴:
「從副市長到市長,兩天工夫。這台階,說上就上了。」
「不是台階上得快,是前頭的兩步棋走得實。」
許知遠說:「周鶴年的話遞到了,企業的風吹到了,市長才有台階可下。」
回到酒店,許知遠讓楊銳訂好明天的回程票,又給孫連城打了電話:
「儀式改到2月18日,周六。
通知企業,滬上的十一家,一家都不能少。」
電話那頭,孫連城的聲音都在打顫:
「省長,我馬上辦!
我這就去改邀請函,挨個通知!」
夜裡,許知遠在房間裡復盤。
三子全落了地:
周鶴年的人情、嚴國光的商道、周啟明的官面。
滬上這一關,算是過了。
可他想得更遠。
滬上的氣順了,漢東自己的病還沒治。
產業結構頭重腳輕,房地產占了半壁江山,賣地的錢來得太容易,銀行的錢都往磚頭裡流;
傳統產能還在那兒硬撐著,企業家們愛掙快錢,不愛掙慢錢。
這些帳,比滬上這筆人情債,難還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