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晴轉多雲。
早餐桌上,李達康的胃口好了些。
自己添了半碗粥。
還破天荒拿了一個茶葉蛋,剝得慢條斯理。
「今天這頓,是給嚴老留的肚子?」
許知遠衝著李達康笑著說。
「是昨晚想通了。」
李達康說:「跟滬上人打交道,急不得。
我這一急,反倒壞了您的大事。」
「不壞。」
許知遠說:
「你是真急,急得有價值。
沒有你這把火,滬上人還看不出漢東的誠意。
來,把蛋吃了,心定的人,手才穩。」
楊銳過來,說滬上汽車工業協會的老會長嚴國光同意上午十點見面,地點在協會的老會所。
楊銳又補了幾句嚴老的履歷:
老廠長出身,在汽車工業里泡了五十年,從學徒干到總工。
滬上汽車圈裡。
誰見了他都要給三分面子。
「這一關,比昨晚還難。」
許知遠說:「周老師看的是官面上的帳,嚴老看的是產業里的帳。
產業里的帳,一分一厘都糊弄不過去。」
「您這麼一說,我倒不餓了。」李達康說。
「不餓也再喝口粥。」
許知遠笑:「嚴老家的菜,中午才上。」
他把杯里最後一口豆漿喝完,又補了一句:
「這位嚴老,是滬上汽車工業的活字典。
他點頭,協會裡的企業就會看;
他搖頭,咱們這三份方案就是廢紙。」
「那咱們就把方案講透,把誠意擺足。」
李達康說。
許知遠看了李達康一眼:
「達康,你這幾天變了。」
「哪兒變了?」李達康一愣。
「急歸急,心裡有章法了。」許知遠說。
車開進一條梧桐掩映的老街。
沿街有家老郵局,有間修車鋪,幾根竹竿伸出陽台,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一棟紅磚小樓立在街角,牆上爬著半牆的爬山虎,葉子還沒返青。
嚴國光已經站在樓前等著,七十六歲的人,穿一件藏青對襟棉襖,手裡拄著根竹節拐杖。
「嚴老,怎麼敢勞您下樓。」
許知遠緊走兩步,雙手握住老人的手。
「我等的是明白人。」
嚴國光說:「明白人,值得下樓迎。」
會所里燒著炭,暖烘烘的,木樓梯在腳下輕輕響。
牆上掛著滬上汽車工業的老照片,從手工敲車殼的老車間,到流水線的廠房。
嚴國光一張一張指給許知遠看。
「這張,是當年我們手工敲葉子板。
老師傅一天敲不出一個,手上全是血泡。
就那樣,也把車敲出來了。」
「這張,是合資頭一年。
外國專家來,指著我們的工藝搖頭。
我們憋著氣學,三年以後,他們點頭了。」
「這張,是自主研發的第一台發動機點火。
那晚車間裡沒人說話,就聽見機器嗡嗡轉。
第二天早上,誰的眼眶都是紅的。」
許知遠聽得心裡發熱。
他在政研室的時候,翻過滬上汽車工業的檔案,那些數字背後的人和事,今天都活了起來:
「嚴老,這三張照片,就是滬上工業的三部曲。
學生受教了。」
「不是要你受教。」
嚴國光擺擺手:
「是要你知道,滬上人對產業的感情,是熬出來的。」
許知遠湊近看了很久:
「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產業,最知道零部件值多少錢。」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嚴國光點頭。
落座,茶上來了。
許知遠不再繞彎,把三份方案攤開。
供應鏈目錄、基金份額、科創基金,一樣一樣講,數字還空著,原則講得清楚。
講到拓速樂之後漢東想做全產業鏈,電機、電控、電池、智能駕駛一樣不落。
嚴國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許省長,滬上的企業被人截過一次胡,最怕的就是再當一回冤大頭。」
嚴國光說:「所以,我替他們問三個問題。」
「嚴老請問。」
「技術標準,誰定?」
「拓速樂牽頭,滬漢兩地的協會和企業共同參與。
不搞一家說了算。」
「帳期怎麼算?」
「跟拓速樂的採購帳期同步。
漢東不壓滬上企業的款,一分不壓。」
「漢東本地的企業,服不服?」
「公開競標,憑本事上桌。
不服的,擂台見。
漢東的企業輸得起,也學得起。」
嚴國光聽罷,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許省長,你這話,我錄下來了。
回頭誰敢變卦,我拿拐杖敲他的門。」
滿屋都笑。
笑完,嚴國光正色道:
「許省長,你這三個答案,比我想的還利索。
我替滬上的企業記下了。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紙上的話再漂亮,也要看落地。
落了地,我請你喝酒;
落不了,我拄著拐杖去漢東找你。」
「那學生得把事辦得讓嚴老省一趟路。」許知遠笑。
中午,嚴國光留飯。
老會所的小灶上,擺的是滬上的時令:
一砂鍋醃篤鮮,鹹肉、鮮肉、春筍同燉,篤足三個鐘頭,湯白得像奶;
一碟油燜春筍,重油重糖,醬色油亮;
一盤馬蘭頭拌香乾,頭茬的馬蘭頭,最嫩;
再就是一碗紅燒肉,濃油赤醬。
「這醃篤鮮,是滬上的春天。」
嚴國光親手給許知遠盛湯。
「春筍剛上市,你們來得巧。」
許知遠喝了一口湯,鮮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又喝了一碗:
「嚴老,這一碗湯,比昨天市政府里的茶,實在多了。」
嚴國光大笑:「那是自然。茶是客套,湯是交情。」
李達康那邊,把紅燒肉的汁拌進米飯里,吃得頭也不抬。
許知遠拿筷子點點他:
「達康書記,注意形象。」
「在嚴老這兒,要什麼形象。」
李達康說:「實在!」
嚴國光笑得更響了:
「李書記是爽快人。
爽快人,做產業,對路。」
席間閒聊。嚴國光說起孫子在漢東大學讀研究生,學的就是車輛工程:
「孩子說,漢大的實驗室比滬上老廠的還新。
我罵他,新是新,根基還在這邊。」
「根基兩邊都在。」
許知遠說:「滬上的手藝,漢東的市場,本來就是一條江上的船。
船往哪兒開,得大家一起劃。」
飯吃到一半,李達康的手機響了。
他出去接了,回來時臉上壓著喜色,湊到許知遠耳邊說了一句。
孫連城來電:
華晟的董總主動打了電話,說想當面給許省長賠個禮,語氣跟幾天前判若兩人。
許知遠點點頭,舉起湯碗,跟嚴國光碰了一下:
「嚴老,風在轉了。」
「風轉不轉,看你們漢東的誠意真不真。」
嚴國光說:
「我這張老臉,明天就去跟那幾家挨個打招呼。」
從會所出來,天已經擦黑。
李達康難得哼了兩句小調,又自己掐住了:
「省長,依您看,董總這通電話,算不算開門?」
「算敲門。」
許知遠說:
「門還沒開,但門縫裡,已經有光了。」
回到酒店,許知遠讓楊銳把明天茶室見面的安排過了一遍。
楊銳把茶點單拿過來,許知遠掃了一眼,劃掉兩樣:
「少而精。滬上人看的是誠意,不是排場。」
又給沙瑞金髮了一條簡訊:
路通了七分,還差三分。
沙瑞金回了一個字:好。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條:回來我給你接風。
許知遠站在窗前,江上的燈火明明滅滅,像一盤正在收官的棋。
他把明天見董明達的幾種可能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談崩了怎麼辦,談成了怎麼辦,最好是他們自己加碼——
真到那一步,風向就徹底轉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