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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登門周鶴年,帳要還清門才開

2026-08-21 02:03:55 作者: 香辣茄子包
  2月10日,晴。

  許知遠醒得早。

  他住的是一間朝江的普通套間,窗簾一拉開,江上已經起了薄霧,幾艘船的影子在霧裡影影綽綽,汽笛遠遠地響了一聲。

  七點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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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已經坐在自助餐廳靠窗的位置上。

  面前的白粥沒動幾口,筷子橫在碟子上,人望著窗外發呆。

  許知遠端了盤子坐下,盤子裡是兩隻小籠包、半碗白粥、一碟醬菜。

  他先不急著吃,把醬菜往李達康那邊推了推:

  「沒睡好?」

  「翻來覆去。」

  李達康這才回過頭,說:

  「我李達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昨天那位副市長,四十分鐘,正事一句沒談。

  茶倒是好茶,喝得我一肚子水。」

  「沒談就是談。」

  許知遠用筷子夾起小籠包,先咬開一個小口,把湯慢慢吸了。

  「滬上人精細,連怠慢都怠慢得有分寸。

  先喝粥,涼的。」

  李達康端起碗,到底沒喝,又放回桌上:

  「省長,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許知遠說:「今天這場戲,才是正戲。

  周鶴年這個人,是當年滬上那盤棋的棋眼。

  他肯見,比市長見還管用。

  你要是不信,晚上看。」

  「我信。」

  李達康嘆了口氣:「就是心裡彆扭。

  我達康在漢東說一不二,到了這兒,連個處長都敢跟我打官腔。」

  「這就對了。」

  許知遠笑了:「人家要的就是這個。

  等哪一天,你在這兒說一不二了,漢東就真出大事了。」


  李達康品了品這話,沒再言語,把粥端起來,幾口喝了。

  楊銳這時過來,壓低聲音匯報。

  說滬上市政府今天仍然沒有安排任何行程。

  聯絡處的口徑還是那四個字:

  領導在忙。

  「正好。」

  許知遠擦了擦嘴。

  「白天做功課,晚上登門。」

  整個白天,許知遠都待在房間裡。

  楊銳把周鶴年的材料又理了一遍:

  履歷、講話稿、當年關於拓速樂談判的幾篇報導,還有兩三張翻拍的老照片。

  許知遠看得很慢,重點看的不是這些材料,而是材料背後的人。

  一份舊剪報上,有周鶴年當年的一句話:

  項目落地滬上,是滬上的機遇,也是滬上的責任。

  許知遠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用指尖在「責任」兩個字上點了點。

  「省長,登門的禮備好了。」

  楊銳說:「一條京州雲錦,兩盒京州春茶。

  都按您說的,樸素,不貴重。」

  「好。」

  許知遠點頭,「進門之後,我說話,達康書記聽著。

  老人家愛聊,先讓他聊。

  他不提舊事,我們一個字都不提。」

  傍晚六點,車開進滬上西區一片老式公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

  鐵門的綠漆掉了好幾塊。

  露出底下的鏽色。

  周鶴年住在三樓。

  門是老人自己開的,一身深灰開衫,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直,看不出已經七十一歲。

  「周老師。」

  許知遠在門口先鞠了一躬。

  「晚輩許知遠,打擾您了。」

  「進來說。」


  周鶴年讓開半個身位,目光在許知遠臉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許知遠。比照片上還年輕。」

  書房不大,老式書桌,兩面牆的書,玻璃板下壓著幾張泛黃的剪報。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合影,一群年輕人站在車間門口,笑得明亮。

  牆角立著一座舊座鐘,整點的時候,噹噹當敲了幾下。

  周鶴年泡的是老龍井,茶湯清亮。

  三個人坐下,先聊天氣,再聊滬上這幾年的變化。

  周鶴年說話慢,一句是一句,像老式座鐘擺著走。

  「聽說你們漢東搞了個大數據中心?」

  周鶴年忽然問。

  「我看了新聞,說辦事不用出門了。真假?」

  「真的。」

  許知遠說:「省里政務上雲,老百姓在家裡,手機點一點,事就辦了。

  現在還在鋪,鋪到鄉鎮一級。」

  「好。」

  周鶴年點點頭。

  「我這兒沒有市府的門難進,只有老頭子的茶難喝。」

  「茶很香。」

  許知遠端起杯子,實實在在喝了一口。

  周鶴年笑了,放下茶壺,慢慢說:

  「你來的意思,我知道。

  你走的路子,我也看明白了。

  先讓老李遞話,再來我這裡。

  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是怕滬上的門,朝你關著。」

  「怕。」

  許知遠老老實實說:

  「但不來,更怕。」

  「為什麼來?」周鶴年問。

  「還債。」

  許知遠說:「拓速樂那一頁,學生火中取栗,摘了滬上的桃子。

  這筆帳,學生認。

  今天登門,不是討說法,是還人情。」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

  周鶴年用手指摩挲著茶杯,緩緩開口:

  「你倒是直。那我也直說。

  拓速樂的事,過去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滬上這邊,氣不順。

  臨港那塊地,現在還在那兒空著。

  你漢東的開工儀式,想順順噹噹把滬上的企業晾在外頭,辦不到。」

  「學生明白。」

  許知遠說:「所以學生帶了方案來。」

  他把三份方案的要點,一五一十擺了出來:

  供應鏈目錄給滬上企業留席位;

  產業引導基金劃出份額,滬上資本優先認購;

  省投在滬上設一支科創基金,專投滬上的早期項目。

  周鶴年聽得很認真。

  聽完。

  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供應鏈的名分,寫的是平等競標,不是漢東的恩賜。

  滬上的企業要面子,要的是堂堂正正上桌。」

  「第二,基金的份額,要給管理權。

  滬上的錢,不是來當看客的。」

  「第三,科創基金,要真金白銀。

  空殼子,滬上人不認。」

  「三條,學生都應。」

  許知遠說:「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周鶴年盯著許知遠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許知遠,你是真明白,還是裝明白?」

  「明白一半。」

  許知遠也笑:「剩下的一半,想請周老師點撥。」

  「不用點撥了。」

  周鶴年擺擺手。

  「你方案里的數字還空著,就說明你想到了。

  數字怎麼填,去跟企業談。

  他們點頭,比誰點頭都管用。」

  茶續到第三泡,周鶴年的話頭松下來,講了幾句當年跟拓速樂談判的舊事。

  說考察團到滬上的那三天,他親自陪著,看了廠區,看了港口,看了技校。

  項目走掉的那天。

  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菸灰缸里堆了半缸菸頭。

  「氣歸氣,我心裡也服。」

  周鶴年說:

  「你們漢東出的條件,滬上給不了。

  地、稅、路、人,一樣樣都是往企業心坎上砸。

  輸得不冤。」

  「贏得僥倖。」

  許知遠說:「學生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

  周鶴年說:「有數,就說明你記著這筆帳。

  記著帳的人,不會亂來。」

  臨走,周鶴年送到門口。

  拍了拍許知遠的胳膊:

  「年輕人,記住,滬上人講的是拎得清。

  你把帳還清,滬上就把門打開。」

  下樓的時候,李達康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老爺子,字字都是門道。」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滬上想讓我們聽的。」

  許知遠說:

  「話到了,路就通了。」

  「那個『拎得清』,到底怎麼講?」李達康問。

  「明事理,懂分寸,知進退。」

  許知遠說:「滬上人誇人,一句頂十句。」

  車往回開,江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許知遠望著窗外。

  把明天的事在心裡又排了一遍。

  明天走商道。

  嚴國光那一關,問的無非是三樣:

  標準、帳期、競標。

  答案,他已經在心裡過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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