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晴。
許知遠醒得早。
他住的是一間朝江的普通套間,窗簾一拉開,江上已經起了薄霧,幾艘船的影子在霧裡影影綽綽,汽笛遠遠地響了一聲。
七點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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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康已經坐在自助餐廳靠窗的位置上。
面前的白粥沒動幾口,筷子橫在碟子上,人望著窗外發呆。
許知遠端了盤子坐下,盤子裡是兩隻小籠包、半碗白粥、一碟醬菜。
他先不急著吃,把醬菜往李達康那邊推了推:
「沒睡好?」
「翻來覆去。」
李達康這才回過頭,說:
「我李達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昨天那位副市長,四十分鐘,正事一句沒談。
茶倒是好茶,喝得我一肚子水。」
「沒談就是談。」
許知遠用筷子夾起小籠包,先咬開一個小口,把湯慢慢吸了。
「滬上人精細,連怠慢都怠慢得有分寸。
先喝粥,涼的。」
李達康端起碗,到底沒喝,又放回桌上:
「省長,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許知遠說:「今天這場戲,才是正戲。
周鶴年這個人,是當年滬上那盤棋的棋眼。
他肯見,比市長見還管用。
你要是不信,晚上看。」
「我信。」
李達康嘆了口氣:「就是心裡彆扭。
我達康在漢東說一不二,到了這兒,連個處長都敢跟我打官腔。」
「這就對了。」
許知遠笑了:「人家要的就是這個。
等哪一天,你在這兒說一不二了,漢東就真出大事了。」
李達康品了品這話,沒再言語,把粥端起來,幾口喝了。
楊銳這時過來,壓低聲音匯報。
說滬上市政府今天仍然沒有安排任何行程。
聯絡處的口徑還是那四個字:
領導在忙。
「正好。」
許知遠擦了擦嘴。
「白天做功課,晚上登門。」
整個白天,許知遠都待在房間裡。
楊銳把周鶴年的材料又理了一遍:
履歷、講話稿、當年關於拓速樂談判的幾篇報導,還有兩三張翻拍的老照片。
許知遠看得很慢,重點看的不是這些材料,而是材料背後的人。
一份舊剪報上,有周鶴年當年的一句話:
項目落地滬上,是滬上的機遇,也是滬上的責任。
許知遠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用指尖在「責任」兩個字上點了點。
「省長,登門的禮備好了。」
楊銳說:「一條京州雲錦,兩盒京州春茶。
都按您說的,樸素,不貴重。」
「好。」
許知遠點頭,「進門之後,我說話,達康書記聽著。
老人家愛聊,先讓他聊。
他不提舊事,我們一個字都不提。」
傍晚六點,車開進滬上西區一片老式公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
鐵門的綠漆掉了好幾塊。
露出底下的鏽色。
周鶴年住在三樓。
門是老人自己開的,一身深灰開衫,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直,看不出已經七十一歲。
「周老師。」
許知遠在門口先鞠了一躬。
「晚輩許知遠,打擾您了。」
「進來說。」
周鶴年讓開半個身位,目光在許知遠臉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許知遠。比照片上還年輕。」
書房不大,老式書桌,兩面牆的書,玻璃板下壓著幾張泛黃的剪報。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合影,一群年輕人站在車間門口,笑得明亮。
牆角立著一座舊座鐘,整點的時候,噹噹當敲了幾下。
周鶴年泡的是老龍井,茶湯清亮。
三個人坐下,先聊天氣,再聊滬上這幾年的變化。
周鶴年說話慢,一句是一句,像老式座鐘擺著走。
「聽說你們漢東搞了個大數據中心?」
周鶴年忽然問。
「我看了新聞,說辦事不用出門了。真假?」
「真的。」
許知遠說:「省里政務上雲,老百姓在家裡,手機點一點,事就辦了。
現在還在鋪,鋪到鄉鎮一級。」
「好。」
周鶴年點點頭。
「我這兒沒有市府的門難進,只有老頭子的茶難喝。」
「茶很香。」
許知遠端起杯子,實實在在喝了一口。
周鶴年笑了,放下茶壺,慢慢說:
「你來的意思,我知道。
你走的路子,我也看明白了。
先讓老李遞話,再來我這裡。
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是怕滬上的門,朝你關著。」
「怕。」
許知遠老老實實說:
「但不來,更怕。」
「為什麼來?」周鶴年問。
「還債。」
許知遠說:「拓速樂那一頁,學生火中取栗,摘了滬上的桃子。
這筆帳,學生認。
今天登門,不是討說法,是還人情。」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
周鶴年用手指摩挲著茶杯,緩緩開口:
「你倒是直。那我也直說。
拓速樂的事,過去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滬上這邊,氣不順。
臨港那塊地,現在還在那兒空著。
你漢東的開工儀式,想順順噹噹把滬上的企業晾在外頭,辦不到。」
「學生明白。」
許知遠說:「所以學生帶了方案來。」
他把三份方案的要點,一五一十擺了出來:
供應鏈目錄給滬上企業留席位;
產業引導基金劃出份額,滬上資本優先認購;
省投在滬上設一支科創基金,專投滬上的早期項目。
周鶴年聽得很認真。
聽完。
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供應鏈的名分,寫的是平等競標,不是漢東的恩賜。
滬上的企業要面子,要的是堂堂正正上桌。」
「第二,基金的份額,要給管理權。
滬上的錢,不是來當看客的。」
「第三,科創基金,要真金白銀。
空殼子,滬上人不認。」
「三條,學生都應。」
許知遠說:「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周鶴年盯著許知遠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許知遠,你是真明白,還是裝明白?」
「明白一半。」
許知遠也笑:「剩下的一半,想請周老師點撥。」
「不用點撥了。」
周鶴年擺擺手。
「你方案里的數字還空著,就說明你想到了。
數字怎麼填,去跟企業談。
他們點頭,比誰點頭都管用。」
茶續到第三泡,周鶴年的話頭松下來,講了幾句當年跟拓速樂談判的舊事。
說考察團到滬上的那三天,他親自陪著,看了廠區,看了港口,看了技校。
項目走掉的那天。
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菸灰缸里堆了半缸菸頭。
「氣歸氣,我心裡也服。」
周鶴年說:
「你們漢東出的條件,滬上給不了。
地、稅、路、人,一樣樣都是往企業心坎上砸。
輸得不冤。」
「贏得僥倖。」
許知遠說:「學生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
周鶴年說:「有數,就說明你記著這筆帳。
記著帳的人,不會亂來。」
臨走,周鶴年送到門口。
拍了拍許知遠的胳膊:
「年輕人,記住,滬上人講的是拎得清。
你把帳還清,滬上就把門打開。」
下樓的時候,李達康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老爺子,字字都是門道。」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滬上想讓我們聽的。」
許知遠說:
「話到了,路就通了。」
「那個『拎得清』,到底怎麼講?」李達康問。
「明事理,懂分寸,知進退。」
許知遠說:「滬上人誇人,一句頂十句。」
車往回開,江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許知遠望著窗外。
把明天的事在心裡又排了一遍。
明天走商道。
嚴國光那一關,問的無非是三樣:
標準、帳期、競標。
答案,他已經在心裡過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