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許知遠辦公室。
窗外的雨停了,天還陰著,像蒙著一層灰紗。
楊銳進來通報的時候,許知遠剛把一份節後復工的請示批完。
聽說李達康親自來了,他讓楊銳把後面兩撥匯報都往後順了半個鐘頭。
李達康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路的雨氣。
楊銳給他泡了茶,輕輕帶上門。
「許省長,光明區的開工儀式,出岔子了。」
李達康開門見山,把情況說了一遍,又把名單擺到許知遠面前。
「十一家,全是滬上的。
個個都說忙,沒一個給准信。
滬上的資本占三成多,現在集體往後縮。
儀式要是瘸著腿辦,就成了全國的笑話。」
許知遠把名單接過來,一行行看得極慢。
這十一家,他大半都認識——
有當年一起談過拓速樂配套的,有在招商會上遞過名片的。
許知遠聽完,沒有半點意外。
他正批一份節後復工的請示,筆尖沒停,等李達康說完了,才把筆帽蓋上,笑了笑:
「達康書記,你什麼時候見過滬上的企業,這麼整齊地含糊過?」
「這不是含糊,這是商量好的。」李達康說。
「對。商量好的。」
許知遠起身,走到牆邊的漢東地圖前,手指點在京州上,又往東劃了一下:
「癥結不在光明區,在那樁舊帳上。」
「拓速樂。」李達康脫口而出。
「拓速樂。」
許知遠點頭:
「滬上跟拓速樂談了多年,供應鏈、路網、土地都備好了,只差臨門一腳。
結果被咱們硬撬到了漢東。
人家辛辛苦苦培育的產業土壤,眼看要結果子,讓咱們伸手摘了桃子。
這筆人情債,早晚要還。」
這筆債,許知遠早就想還。
原打算等拓速樂六月下線,拿供應鏈的訂單說話。
沒想到滬上先動了手。
也好——
帳,早還早清。
他太清楚滬上的分量。
改革開放四十年,滬上一直是漢東省外投資的第一大來源地。
從裝備製造到生物醫藥,數不清的滬上企業在漢東落地生根。
真把滬上資本推走了,傷的是漢東的長遠。
「寧讓一子,不失一局。」
許知遠說:
「拓速樂是搶來的,這一局,我得還回去。
還的不是錢,是心。」
他乾脆把舊帳挑明。
去年三季度的報告他早就看過,滬上資本在漢東省外內資里的占比,從百分之三十點一,一個季度就跌到了百分之十九點八,被浙省反超。
這個數字,他在報告上用紅筆圈過,還批了一句「專項調研」。
調研報告上個月就報上來了,結論和他預想的一樣:
不是市場問題,是情緒問題。
那時候鍾家還在替許知遠擋槍,滬上的火力大半讓鍾家擋了。
如今鍾家在漢東的影響力煙消雲散。
這筆氣。
就全撒到漢東頭上來了。
滬上挑這個節骨眼發難,也是算準了的。
漢東剛上過熱搜,風頭正盛,越是這個時候出岔子,越顯眼。
一月的彩頭越大,正月十五的窟窿就越深。
「人家等的就是這個節骨眼。」
許知遠說:
「正月十五,全國都盯著漢東。
資本集體缺席,儀式冷場,不用打嘴仗,漢東自己就下不來台。
官面上人家還一句難聽話都不說——
企業行為,與政府無關。
這手棋,又狠又體面。」
「更絕的是,這手還無懈可擊。」
許知遠補了一句:「咱們去問責,人家兩手一攤:企業自主經營,政府從不干預。
鬧到上面去,丟臉的還是漢東。」
李達康聽得火起:
「這些人怎麼能夠這樣?
這不是挖坑嗎?
是!
當初咱們是通過鍾家的關係,摘了滬上的桃子——
可那是招商競爭,各憑本事,擺在檯面上的!
他們現在拿資本拆台,把企業當槍使,這算什麼?
欺負咱們漢東沒人嗎?」
「還有!」
李達康越說越氣:
「當初滬上跟拓速樂談的時候,條款苛刻得很。
是咱們把條件擺到最優惠,企業自己選的漢東!
這也能記仇?」
「當年為了這個項目,光明區把壓箱底的地塊都拿出來了!」
李達康說:「競爭就是競爭,輸了要認。
現在玩這一手,算什麼?」
「做生意講選擇,也講情面。」
許知遠說:
「滬上氣的不是企業走了,是面子栽了。
你得讓人家把這口氣順出來。」
「達康,你是京州的書記,是當年的親歷者。」
許知遠又補了一句:
「你說的每句話,在滬上人耳朵里都是雙倍的分量。
所以這話,得我來說,也得我去做。」
他給李達康續了茶。
「別上火。
人家沒撕破臉。
企業含糊,政府不出面,留的就是餘地。
這是在等咱們自己上門。」
「等咱們上門?」李達康沒咂摸過味來。
「對。」
許知遠說:
「拆台不是目的,要價才是。他們等著看,漢東願意出什麼價。」
李達康一愣:「上門?」
「上門。」許知遠說。
「這筆帳,得我親自去滬上還。」
「我也去!」
李達康站起來。
「京州是主戰場,我李達康跟您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敢給什麼臉色。」
「去是要去,但不是去吵架。」
許知遠望著地圖上京州與滬上之間那一小段距離,心裡把這趟行程的成算又撥了一遍。
成了,滬上資本回流,儀式風風光光;
不成,正月十五就是漢東的一道坎。
他心裡清楚,這一趟的對手不是哪一個人,是滬上官商兩界的心氣。
心氣順了,什麼都好談;
心氣不順,簽了字也是白紙。
許知遠回到桌前,把名單折好,放進抽屜。
抽屜合上的那一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楚。
天還陰著,像在等一個結果。
「達康書記,記住一句話。」
許知遠轉過身沖李達康說道:「去滬上,咱們是去還債的,不是去要債的。」
聽到許知遠這番話,李達康心裡很清楚許知遠在說些什麼。
拓速樂的項目來路不正。
滬上有情緒。
如今,人家帶著情緒給你們漢東使喚上一點小手段。
很正常...
有氣?有氣也得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