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辦公室,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牆上的京州地圖被水汽洇得發暗,屋裡只有孫連城匯報的聲音。
李達康沒讓秘書泡茶。
自己倒了杯白水放在孫連城面前。
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半杯,才開口。
「孫連城,你坐下,一五一十地說。」
李達康壓著火氣,在辦公桌後頭來回踱了兩圈,才坐回椅子上:
「他們憑什麼不來?總得有個由頭吧?」
孫連城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一條條往外倒:
「省里市里沒出過對滬上企業不利的政策。
我讓商務局把去年涉企的政策拉了一遍,沒有一條針對滬上的。」
「手續呢?」
「都是專人代辦,春節前就齊了,三天辦結。」孫連城說。
「商務局跟他們聯繫的人,逢年過節連土特產都沒收過。
我連座次表都讓人核了兩遍,滬上的企業全排在前排,沒有一家被怠慢。
達康書記,我是真說不出個所以然。」
「商務局的人怎麼說的?」
「他們比我還納悶。」
孫連城苦笑:「小劉跟我說,他給華晟的董辦打電話,對方還跟他拜年,笑得比誰都熱乎,一談正事就說忙。
這種軟得沒骨頭的釘子,最難拔。」
隨後,孫連城頓了頓,想了一下又補一句:
「說往年滬上的企業最痛快,電話里一句『地給我留著』就定下來了。
今年倒好,接電話的口氣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客氣,但是不落地。」
李達康聽完,沒說話,只把窗戶推開半扇。
冷風裹著雨星子撲進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把火壓下去。
商量好了似的。
這五個字像根針,在李達康腦子裡扎了一下。
他先是往京州本地想——
不可能。
本地的企業巴不得儀式早辦。
又往省里的政策上想——
更不可能!
最後,目光才落到名單上那十一個圈紅的「滬」字上。
十一個「滬」字,紅得刺眼。
李達康盯著它們看了足足半分鐘,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張舊報紙的版面。
他在京州幹了二十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企業不來,理由千千萬;
可一百個理由里,最不能信的就是「正好都有事」。
商場上沒有這麼巧的事,政商圈裡更沒有。
政商圈裡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大風向要變的時候,企業先縮頭。
滬上這十一家集體縮頭,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們聽見的是同一陣風。
李達康太熟悉這種齊步走的場面了。
當年京州修地鐵,民企集體觀望,就是因為圈子裡傳了一句「等等看」。
後來風聲過去了,錢才敢往裡進。
可這陣風,是從哪兒刮來的?
省里?
不對,省里現在全力支持招商。
京州?
更不對,我李達康把招商當命根子。
那這風,就只能是從漢東以外刮來的。
「孫連城。」
李達康忽然說:「你想想,這些企業背後,是不是都跟一個圈子有關係?」
孫連城愣了愣:「達康書記,您是說……」
「華晟、金橋、明瑞。」
李達康掰著手指:「汽車電子、汽車供應鏈、汽車壓鑄。都是汽車圈的。
都是當初跟拓速樂沾邊的那一圈。」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
這幾家的底細他太清楚了,往上追三代,家家都跟滬上的老工業口沾親帶故。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拓速樂。
當初拓速樂超級工廠全球選址。
滬上追了好幾年。
臨港郊區的土地都勘好了,配套路網規劃都做了,只差最後落筆。
結果漢東半路殺出來。
把項目硬生生撬到了光明區。
為了這個項目,京州把光明區最好的兩千畝地拿了出來,配套路網市里掏錢修,高管落戶、孩子上學,一條龍全包。
談判最緊的那半個月。
李達康自己往京都跑了三趟。
那場招商,李達康是親歷者。
京州出政策、出地塊、出配套,把桃子摘下來的時候,全京州都在慶功。
那時候滬上的媒體還發過幾篇酸文,說漢東「截胡」。
李達康看了,一笑置之,沒當回事。
現在想起來,那幾篇文章背後,就是滬上官商兩界壓了一年多的不滿。
從那以後,滬上的氣就一直沒順過。
鍾家在風口浪尖頂著的時候。
這股氣還有人按著。
說白了...誰都知道這一手是誰操辦出來的,可現在...拓速樂馬上都要正式量產了。
鍾家任務完成。
鍾家一撤,誰還按得住?
滬上這是憋足了勁,專挑漢東最要面子的日子出手。
李達康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跑。
他跟滬上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滬上人精明,講規矩,也記仇。
拓速樂那一仗,京州贏得漂亮,滬上輸得憋屈。
憋屈的人,早晚要找場子。
「孫連城。」
李達康的聲音忽然低下來:
「問題不在光明區,也不在京州市。恐怕……出在許省長那裡了。」
孫連城怔住了:「許省長?」
「當年摘桃子的是漢東。滬上記的這筆帳,區里平不了,市里也平不了。」
李達康把名單上的紅圈指給孫連城看。
「你看這十一家,有哪一家不是汽車圈的?
這不是沖你,是沖當年搶項目的人來的。」
孫連城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那這事,就不是我能辦的了。」
「您是說,他們沖的是當年那場招商?」
孫連城的聲音有點發緊。
孫連城咽了口唾沫:
「達康書記,見了省長,這話怎麼說?」
「照實說。」
李達康抓起外套:
「許省長是明白人,你越瞞,他越煩。
走,跟我去省政府。
這鍋,咱們不背,也背不動。」
孫連城跟在後面,把傘撐開又合上,手心裡全是汗。
他知道,從這一步開始。
這事就不再是光明區的事了。
雨里,市委大樓前的國槐被風吹得直不起腰。
兩道車燈切開雨幕,朝省政府的方向去了。
車上誰都沒說話。
孫連城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雨點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