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正月初十,陰雨。
光明區區委辦公樓。
孫連城辦公室的門半掩著,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從省政府領了任務回來,孫連城一天都沒閒著。
主會場的台子搭起來了,邀請函發出去一百多份,紅綢子也備了十幾條。
就等正月十五,鑼鼓一響,剪彩開工。
孫連城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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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區長到區委書記,他憋了好幾年,就等這一場把光明區的名頭打出去。
主席台的背景板已經立起來了。
「漢東省2017年春季項目集中開工暨現場簽約儀式」二十個大字,紅底金字。
會場外。
幾十台挖掘機、推土機扎著紅綢排成一列。
氣派十足。
辦公室主任老周站在桌前,臉色卻有點僵:
「孫書記,企業那邊,基本都聯繫得差不多了。
就是……滬上的投資商,態度有點曖昧。」
「曖昧?」
孫連城抬起頭,「怎麼個曖昧法?」
「商務局的同志們電話打過去,不是不接,是接了也含糊。」
老周說:
「都說還有別的重要事務,可能來不了。
再問哪天能定,就支支吾吾,說回頭再聯繫。」
「從哪天開始的?」
「初八聯繫還都好好的,答應得一個比一個痛快。
從昨天下午起,滬上這幾家就變了調。」
「別的省份呢?」
「浙省的老闆把機票都訂了,皖省、贛省的客商一個比一個痛快。」
老周說:「就滬上這一片,集體往後縮。」
孫連城把名單接過來,手指一行行往下劃。
邀請名單一百多號人,滬上的企業占了十一家,投資額兩百多億。
此刻這十一家。
家家的名字後面都標著一個問號。
孫連城的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他翻出企業名單,拿紅筆把滬上的幾家圈了出來——
一家一家數過去,越數心裡越發涼。
這幾家,可沒有一家是小角色。
華晟做汽車電子,金橋的資本一半投在汽車供應鏈上,明瑞是精密壓鑄的老廠。
哪個拎出來。
都是未來光明區汽車產業園的台柱子。
這幾家在光明區都有老廠、老項目。
跟孫連城打了多年交道,從來沒擺過譜。
華晟的電子廠養著兩千多工人,金橋投的兩個項目都在園區里。
今天這態度,反常。
本次開工和現場簽約的項目里,滬上資本占了外來投資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這還只是直接投資,算上背後的產業基金和供應鏈跟投,盤子更大。
「百分之三十。」
孫連城把筆往桌上一拍:
「滬上的錢要是集體缺席,正月十五這齣戲還怎麼唱?
開工儀式開成瘸腿儀式。
丟的是整個漢東的臉!」
他親自給華晟集團的董總打電話,那頭客氣得滴水不漏:
「孫書記,實在不好意思,集團里節後有重要安排,我人可能過不去,讓個副總去行不行?」
再打金橋資本的方總,更委婉:
「孫書記,我們當然支持漢東。
只是時間上確實抽不開,容我再協調協調。」
明瑞實業乾脆轉到了助理手裡,說老闆在開會。
一圈電話打下來,沒有一個準信。
孫連城又把老周叫進來,兩人對著聯繫記錄逐條復盤:
哪句話說重了?
沒有。
座次排低了?
滬上的企業全在前排。
接待規格不夠?
食宿接送都按最高標準備著。
全都沒有。
孫連城坐回椅子上,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話:
這不是企業的問題。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腦子飛快地轉。
政策沒變,手續沒卡,商務局的幹部也沒得罪誰。
滬上這幾家往年拿地比誰都積極。
怎麼偏偏今年集體往後縮?
可要真不是企業的問題,問題又出在哪兒?
滬上資本在光明區,從來是最講效率的一群。如今集體變調,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給他們遞了話,或者遞了臉色。
他想不通,也不敢拖。
當天下午,孫連城直接去了市委,把情況原原本本擺到了李達康的案頭。
李達康正在批節後復工的文件,辦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材料。
聽完匯報,他把鋼筆往文件上一拍,茶杯往桌上一墩:
「滬上的錢占三成,他們不來,這儀式不就成笑話了?!
孫連城,你說,問題出在哪兒?」
孫連城低著頭,把商務局的聯繫記錄遞過去:
「達康書記,我要是知道出在哪兒,就不用來找您了。」
「連城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說實話。」
李達康盯著他:
「最近有沒有什麼生人找過你?
省里的,市裡的,或者外面的?」
「沒有。」
孫連城搖頭:「我這辦公室的門過年都沒關過,除了企業來拜年,沒有生人。」
李達康翻了兩頁,越翻臉越黑:
「董總、方總、明瑞的陳總……全是一個口徑。
這還不是商量好的?」
「初八還答應得好好的人,初九就集體變了卦。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
李達康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拍。
「不知道?」
李達康瞪起眼:
「那我李達康的臉往哪兒擱?咱們今年京州市乃至全省的GDP增長任務又要往哪兒擱?!
馬上讓商務局把這十一家的底細全給我拉出來——
什麼背景,什麼股東,跟滬上哪個口走得近。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煽風!」
「好,我連夜辦。」
孫連城應聲,走到門口,又被李達康叫住。
「等等。」
李達康說,「把這幾家在光明區的老項目也列上。
我要看看,他們舍不捨得自己的家底。」
當天晚上,孫連城和老周在辦公室對名單對到十點。
十一家企業的檔案攤了一桌子。
從股權結構到土地手續,一張一張過。
窗外,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可孫連城睡不著。
他點著檯燈,又把那份紅筆圈過的名單看了一遍。
他隱隱覺得,明天還會有更難聽的消息在等著他孫連城。
果然...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位置是那麼好坐上去的。
副市長...?
萬一要是處理不好這件事情。
就別再說什麼要繼續提拔副市長的事情了。
孫連城覺得自己整不好又得多在光明區打不知道多少年的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