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左右,主持人唐曉寧報幕:
「接下來的這個節目,觀眾朋友一定要睜大眼睛——
他們不是歌手,卻唱出了漢東人最想聽的歌。」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裝得若無其事,眼睛卻都往電視上瞟。
安安眼尖,忽然喊:「爸爸!是爸爸!」
滿桌鬨笑。
電視裡,六個人走上台,燈光亮起來。
《我和我的祖國》的前奏緩緩鋪開。
蘇靜看得眼睛發亮,小聲對許知遠說:
「你比那天在家哼的還穩。」
梁璐掩嘴笑:「嫂子這是夸省長呢。」
沙瑞金點評:「達康這半拍搶的,跟他搶項目一樣快。」
田國富說:「我看育良同志最穩,一看就是有底蘊的。」
高育良連連擺手:「我那是緊張得不敢動。」
祁同偉舉著手機:
「公安的工作群里都炸了,有人發,說這是『領導天團出道』。」
「還有人說呢,」田國富晃了晃自己的手機.
「說『國富書記唱歌都這麼板正』。
我板正了一輩子,看來是改不了了。」
眾人哈哈大笑,議論紛紛,電視裡的歌聲和飯桌上的笑聲攪在一起。
平日裡那些架子、那些分寸、那些身份之間的距離,此刻都放下了。
沙瑞金不再是一把手,田國富不再是紀委書記,許知遠不再是省長——
此刻,大家都只是過年的人。
官場之上,既是對手,又是隊友。
身份不同,所處的地位不同,立場不同,所作所為自有不同。
可在這樣一個夜晚,圍著一張桌子,舉著同一杯酒,看著同一台戲,唱的是同一首歌。
許知遠望著電視裡六個人站成一排的畫面,忽然覺得,這一年所有的風浪,都值了。
散席時已經過了十點。田國富走的時候回頭說:「老高,初六我約你下棋。」
高育良笑:「好,我讓慧芬備茶。」
高育良和吳慧芬一直送到院門口,路燈把雪地照得發白。
高育良拍了拍許知遠的肩膀,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漢東的明天,看你們的了。」
回去的路上,祁同偉抱著睡熟的安安走在前頭,許知遠和梁璐、蘇靜走在後面。
祁同偉回頭看了一眼,輕聲說:
「學長,我跟了您一年,就這個年,過得像個年。」
許知遠笑了笑,沒說話。
安安在祁同偉懷裡翻了個身,呼吸均勻,小臉通紅。蘇靜輕聲說:
「這個年,過得值。」
許知遠把女兒接過來,往懷裡攏了攏。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後來乾脆響個不停——
消息提示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屏幕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
沒人想到,一首歌能把整個網絡點著。
大年初一晚十點半,節目播出不過半小時,「漢東春晚」的話題就衝上了熱搜榜。
到了大年初二早上,「漢東春晚常委合唱」穩穩掛在熱搜第一位。
話題閱讀量突破四億七千萬。
討論八十多萬條。
發酵的速度快得驚人:
十點四十分,話題衝到熱搜第十;
十一點二十分,擠進前三;
凌晨一點,登頂。
話題頁一度刷得發燙,截圖傳得到處都是。
快手上,六人合唱的片段被剪成各種版本,一夜之間播放量破億;秒拍上的轉載鋪天蓋地;
B站彈幕滿屏都是「領導天團」、「唱出了GDP的味道」;
朋友圈裡,從省直到鄉鎮,從機關到工地,都在轉同一段視頻。
微博上的大V們紛紛下場,一個財經博主寫了條長文,說:
「漢東這是把招商引資的廣告,唱進了全省人民的心裡,營銷教科書級別」。
網友的評論五花八門,熱鬧得像開了鍋。
「我沒看錯吧?這不是省里的領導嗎?還真上台唱了!」
「漢東這是把春晚辦成了班子團建,全國獨一份。別人家請明星,漢東直接上天團。」
「達康書記一開口,GDP都往上躥了三個點,跑調也要夸。」
「唱得好不好另說,這份心意我收了。
總比坐在台下念二十分鐘稿子強一百倍。」
「有人說是作秀。
要我說,這樣的『秀』越多越好,作到台上,總比作到辦公室里強。」
「我姑媽是京州的環衛工,說臘月里許省長起大早去中山路看他們,還蹲馬路牙子上嘮了半個鐘頭。
就沖這個,我不黑他。」
「高書記都這歲數了還出來唱,漢東這個班子有點意思。」
「吃瓜群眾表示:
唱得最穩的是沙書記,最搶戲的是達康書記,最緊張的是吳部長,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漢東人表示:
這是我們的春晚,別的省學不來。」
「建議明年加個廣場舞環節,讓大媽們跟領導同台,那才叫與民同樂。」
初二上午,幾大門戶網站齊刷刷換了頭條——
《罕見!省委常委集體登台獻唱》
《漢東春晚的這個節目,全國都在看》。
標題一個比一個響。
國家通訊社客戶端發了一篇評論,標題就叫《從「講話」到「唱歌」:服務型政府的一次生動表達》。
大意是說,領導幹部放下身段,用老百姓的方式過年,是親民,更是自信。
央視新聞頻道也播了一條簡訊。
一位公共管理學者在接受採訪時說,這場合唱是「治理現代化的一個生動註腳」——
政府不再只想著管理,也開始學著表達。
連海外的一些華人論壇都在轉,標題五花八門,有一條寫著:
「中國地方官員的新年打開方式」。
楊銳是初二上午來的二號院,手裡拿著省網信辦連夜出的輿情簡報。
「省長,整體正面輿情占百分之八十一,中性百分之十三,負面百分之六。
負面的主要是說作秀,還有幾條在猜出場費。」
楊銳一板一眼地匯報。
許知遠接過簡報翻了翻:
「不組織引導,不刪負面。
造謠的,依法處理。
再有,出場費的事,請廣電那邊把錄製成本公示一下,一分錢沒花的事,不怕曬。」
「媒體想採訪您,已經約了七八家。」
「採訪就免了。」
許知遠說:
「唱完就完。再出來說一通,反倒落了下乘。
作秀還是做事,讓時間檢驗。」
許知遠又補了一句:
「還有,讓辦公廳發個通知,各地各部門不得效仿,一窩蜂學著上台唱歌,把精力收回到民生上。
咱們這台戲,全省只唱這一出。」
「明白。」楊銳記在本子上。
楊銳走後,許知遠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這一步棋的帳,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明面上,是一個節目;
背後,是班子的團結形象,是親民的姿態,是給「招商引資年」開局鋪的輿論底子。
可他也明白,「全國頭一遭」五個字,在官場是雙刃劍。
叫好聲越大,盯著漢東的眼睛就越多。
上面會有人說班子有活力,也會有人說他許知遠愛出風頭。
在這個體制里,分寸感比膽子值錢。所以他拉上沙瑞金,拉上全體常委——
集體的事,就不是個人的風頭。
李主任那句「行穩致遠」,他一直記在心上。
歌可以唱,風頭可以出,但腳下的路,一步都不能虛。
在政研室那些年,他見過太多因為一次出格被記了很多年的幹部。
分寸兩個字,有人拿它當鐐銬,有人拿它當標尺。
許知遠把它當標尺。
漢東需要一種新的官民關係,需要有人先放下架子、先開口唱歌。
這個險,值得冒——
因為他有底氣:
漢東的成績單,是實打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