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亮,祁同偉和梁璐就到了二號院門口。
祁同偉除夕在省廳指揮中心守到凌晨三點,回家眯了兩個小時,換了身藏青色羽絨服,精神倒還不錯。
梁璐穿一件棗紅大衣,手裡拎著兩盒點心。
「嫂子頭一回在漢東過年,還習慣?」
梁璐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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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京都冷一點,心裡熱乎。」蘇靜說。
安安給祁叔叔、梁阿姨拜了年。
梁璐蹲下來,把紅包塞進安安的口袋,蘇靜推辭了兩下,梁璐說:
「給孩子的,圖個吉利。」
兩家六口人,沿著院裡的石子路往三號院走。
院裡的路燈杆上掛著紅燈籠,幾家門口貼著春聯,偶爾有車進出,都是走親訪友的。
祁同偉說起昨夜:
「全省警情平穩,禁放區里沒起大火,就是高速上追尾多了幾起,都處理了。」
「值班民警的年夜飯呢?」
「食堂送的餃子,我跟大夥一塊吃的。」
祁同偉笑了笑,「嫂子放心,餓不著他們。」
梁璐接過話:
「昨晚我在家包了餃子,給他留了一碗,到今天早上也沒見人回來吃。」
「嫂子在學校里也不輕省。」
梁璐又對蘇靜說:
「我們系裡寒假還排了值班,學生都回家過年了,校園裡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京都的學校也一樣。」
蘇靜說:「一到年根,整座城都安靜下來。
漢東這邊,反而熱鬧。」
「漢東人愛熱鬧。」
梁璐笑道:「尤其是過年,老街上的香腸腊味能飄出半條巷子。」
眾人都笑。
三號院門口,吳慧芬圍著圍裙迎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廊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香腸,油亮亮的,透著一股腊味。
她一把拉住蘇靜的手:
「這就是蘇靜吧?
總聽知遠提起。
快進屋,外頭冷。」
眾人齊聲喊師母。
高育良在客廳里,案頭攤著紅紙,剛寫完幾個「福」字,墨還沒幹透。
許知遠領著家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師,學生給您拜年了。」
高育良扶住他:「起來起來,都是一家人。」
安安仰著小臉叫了聲「高爺爺」。
高育良眉開眼笑,把剛寫好的「福」字送給安安,又鋪開一張紅紙,手把手教她握毛筆。
安安認認真真寫了一個「福」,寫得胖乎乎、圓滾滾,像只小企鵝。
滿屋子人都笑了。
「筆要正,心才正。」
高育良點著那個胖「福」字說:
「安安寫得雖然胖,但一筆一划都不歪,難得。」
中午的家宴擺在餐廳。
清燉獅子頭、鹽水鴨、蛋餃粉絲湯、清蒸鱸魚,幾碟素菜清清爽爽。
吳慧芬的手藝是漢東大學出了名的,蛋餃捏得金黃,像一盤子小元寶。
她給許知遠舀了一勺獅子頭:
「你們高老師就好這一口,吃了四十年。」
高育良開了一壇老黃酒,隔著溫水燙了,一人一小盅。
席間,高育良說起學校里的事:
「寒假裡校園空了,我帶的兩個研究生論文剛開題。
有學生發簡訊問我,說『高老師,您下學期的課還開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一點滿足,也有一點淡得幾乎聽不出來的悵然。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高育良忽而又說:
「這句話,我教了半輩子書,如今才真正品出味道。
帶學生,比開會強。」
許知遠便說年後的事:
「趙家那個趙瑞龍搞的惠龍的項目過了年就開工,孫連城的任命一落地,儀式就辦。
拓速樂六月下線的節點,已經在倒排工期了。
各市招商的責任狀,正月里都要簽。」
高育良抿了口黃酒,忽然以老師的口吻說:「欲速則不達。
你在台上越亮,台下的眼睛越多。
每件事的手續、程序,都要走紮實,別給人留把柄。」
「學生記下了。」許知遠鄭重地點頭。
祁同偉的手機響了兩次,都是安保簡報。梁璐嗔他:
「大年初一,還不讓人清靜。」
祁同偉笑著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又補一句:
「初二我就回廳里,安保這根弦,不能松。」
飯後,太陽露了臉,雪地亮得晃眼。
一家人挪到院子裡曬太陽,高育良指給安安看院角的桂花樹:
「等八月桂花開,這院裡香得能把人都留住。」
安安仰著頭數樹枝,數到十就亂了。
吳慧芬端著茶出來,一人遞一杯:
「這是去年的桂花蜜茶,就著太陽喝,最養人。」
傍晚時分,院門口響起腳步聲。
沙瑞金來了,身後帶著田國富。
沙瑞金手裡拎著一盒京州的桂花鴨,田國富懷裡抱著一箱贛南臍橙,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門內。
高育良先是一愣,連忙迎出去:
「沙書記,國富書記,您二位怎麼親自……」
「老高,大過年的,講什麼規矩。」
沙瑞金把桂花鴨往桌上一放:
「你是老同志,又是知遠的老師,我來蹭頓年飯,不歡迎?」
高育良心裡一熱,連聲說:
「歡迎,求之不得。」
沙瑞金落了座,先說起自己的除夕:
「昨晚我在消防支隊跟戰士們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包的那幾個都張著嘴。
今早又去了特警大隊,年夜飯八菜一湯,戰士們吃得香。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數這幾天,他們最辛苦。」
田國富與高育良握手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有那麼一瞬的微妙。
舊日那些齟齬,彼此心知肚明,誰也沒提。
田國富拍了拍懷裡的橙子:
「老高,過去的事,翻篇了。
這箱橙子,當是我賠個不是。」
高育良搖頭:「國富說的哪裡話,都是為了工作。」
晚宴開席,一桌子人坐得滿滿當當。
沙瑞金居上首,高育良對面相陪,許知遠、祁同偉、田國富、吳慧芬、蘇靜、梁璐依次落座,安安挨著媽媽。
電視開著,漢東衛視,晚會正熱鬧。
沙瑞金舉杯:
「都是一家人,就不說官話了。
一年到頭,就盼這頓團圓飯。
來,新年快樂!」
眾人碰杯,玻璃聲脆生生的。
晚會前面是歌舞、相聲、小品。
相聲抖包袱的時候,安安笑得前仰後合,飯都忘了吃。
許知遠不時給女兒夾菜,眼角眉梢都是鬆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