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瑞亞的青石板被沖刷得很乾淨,連一絲血腥味都沒留下。
這場足以傾覆王國的奪嫡之變,以一種極其突兀卻又順理成章的方式,落下了它該有的帷幕。
泰倫斯和愛德華終究沒有死。
希爾薇亞沒有痛下殺手,只是收繳了他們所有的兵權與追隨者,將這對曾經不可一世的兄弟,永久囚禁在了王冠堡最偏僻的一座宮殿之中。
次日,理察國王頒布了最後一道詔書。
老國王宣布自己沉疴難愈,無力操持國務。
他將奧蘭多王國的最高軍政大權,盡數交託於大王女希爾薇婭·馮·奧蘭多,賜「護國攝政」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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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王國護國公。
冊封大典那天,王冠堡的大殿內鴉雀無聲。
數百名權傾朝野的貴族與重臣齊聚一堂。
在他們前方,那張象徵著奧蘭多至高權力的王座空懸著。
而在王座的右側,新添了一把雕花高背椅。
希爾薇婭褪去了那身銀白色的戰甲,換上了一襲厚重繁複的暗金色攝政長袍。
她靜靜地端坐在那裡,俯視著階下那一片黑壓壓的頭顱。
「願聖父護佑奧蘭多!護國攝政,希爾薇婭長公主殿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穿透厚重的石牆,迴蕩在奧利瑞亞的每一個街角。
王國,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頭頂的天,終究是不一樣了。
街頭巷尾、貴族沙龍里,人們口中談及內廷,不再是諱莫如深的大王子或二王子。
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滿含敬畏的「長公主殿下」與「護國公」。
每個手握實權的貴族,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測著這位王國新主子人的心思。
因為哪怕只是王宮裡一個極其微小的舉動,落在下面,都會演變成一場足以掀翻家族的政治風暴。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新一輪的清洗。
但出乎意料的是。
這位踩著父兄上位的長公主,並沒有像外界揣測的那般大肆搜捕異己,也沒有急於更改舊有的法令。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位踩著兩位兄長上位的長公主,並沒有舉起屠刀。
沒有大肆搜捕,沒有血洗朝堂,甚至連王都的舊有法令都未曾更改分毫。
除了刑殺了幾個負隅頑抗的死硬派外,王都的運轉一切照舊。
最鋒利的劍,反而展現出了最寬厚的劍鞘。
這讓提心弔膽的貴族們長長舒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便是坊間鋪天蓋地、近乎諂媚的讚美與頌歌。
……
王冠堡,頂層書房。
陽光順著高大的琉璃窗灑入,在厚重的橡木書桌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希爾薇婭手裡捏著一支精美的羽毛筆,眉頭微蹙,正低頭在一份厚重的羊皮卷宗上飛快地批註著什麼。
「我還以為,你會借著這個機會,把那些老狐狸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牆上。」
一道毫無波瀾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書房的陰影中傳來。
「畢竟在我們家鄉有句老話,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這句帶著些許陌生詞彙的俚語,讓希爾薇婭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但向來聰慧的她,只在腦海中稍微轉了個彎,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怎麼會?」
希爾薇婭放下羽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轉過身,看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在門邊陰影里的黑髮青年,清冷的眼底閃過一抹疲憊的苦笑。
「我又不是只知道殺戮的暴君。」
「這場內亂已經流失了王都太多的底蘊,這個時候,奧蘭多最需要的是安穩。」
「任何太大的動作都會造成人心動盪,得不償失。」
「這個時候,奧蘭多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火。」
希爾薇婭看著亞修那身已經穿戴整齊的黑色獵裝,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落寞,
「倒是你。」
「這個時候來找我……是來告別的嗎?」
「不愧是奧蘭多之晨星,無垢的白銀之花,白銀玫瑰騎士團統帥,……」
亞修站直身子,拉長了語調,一本正經地報出那一長串頭銜,最後嘴角一勾:
「又或者,您更願意我稱呼您為奧蘭多全境守護者,偉大的護國公殿下?」
這番一本正經的誇張調侃,讓希爾薇婭那張繃了數日的臉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別,你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但笑意僅僅維持了幾秒,便如退潮般迅速黯淡了下去。
希爾薇婭垂下眼帘,看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公文,聲音微澀:
「以前總覺得那把椅子是榮耀,可等真的坐到了它旁邊,我才知道那不過是一座更華麗的囚籠。「
「就連塞西莉亞……昨天跟我說話的時候都刻意退後了半步,低著頭,連一句多餘的玩笑都不敢說了。」
「算了,不說這個了。」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自嘲一笑,「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叫我名字吧……亞修,還請你不要像他們那樣。」
哦?」亞修挑了挑眉,「這算是護國公的命令,還是朋友的請求?」
「怎麼,非要我開口求求你嗎?」
希爾薇婭白了他一眼,那一瞬的嬌嗔流露出一抹久違的少女風情,讓肅穆的內堡似乎都亮了一瞬。
隨後,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亞修,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她直視著亞修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鄭重,
「我希望以後,能一直這麼叫你。」
「我也希望,無論未來我們各自站在什麼位置,我們之間永遠能夠像現在這樣,平等地站在一起說話。」
她直視著亞修的黑眸,輕聲問道:「答應我,好嗎?」
亞修看著眼前的少女,眼底的玩味收斂了。
她此時不再是那個冷硬決絕的四階冠軍,也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護國公,只是個被推上高位、感到一絲迷茫的孤行者。
亞修心底某根一直緊繃的弦,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出言調侃。
沉默兩秒後,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希爾薇婭笑了。
那一笑,似冰川消融,似白玫瑰在迷霧中盛開。
但只有短短几秒。
那抹屬於少女的明媚便被迅速斂去,重新被那紛雜沉重的政務與護國公的威嚴所死死遮掩。
「亞修,我的朋友。」
希爾薇婭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為了感謝你在那晚的援手,我本該為你準備更豐厚的謝禮。」
「很抱歉,除了之前答應的,現在王國的財政恐怕沒辦法給你更多實質性的封賞。」
她伸手,在一份清單上輕輕點了點:
「但我安排人將王室藏經閣中,所有關於符文、巫術以及職業階位晉升的典籍,全都整理抄錄了一份。」
「那些書足有幾百本,現在已經全部裝在你的那艘符文艦上了。」
「希望這些東西,能對你的新燼領有所幫助。」
亞修眼神微動。
這確實是新燼領目前最急缺的底蘊。
有了這些,埃德溫和莉娜就能徹底放開手腳,新燼領的超凡底蘊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多謝了。這東西正是我需要的。」
亞修毫不客氣地將包裹挎在肩上,轉身走向門口,
「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派人來新燼領找我。」
他腳步微頓,偏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市儈:
「不過提前說好,我的出場費可是很高的。」
「好的,我記住了。」
希爾薇婭莞爾一笑,,目光柔和,「只要你肯來,奧蘭多一定會付給你滿意的價碼。」
「對了。」
就在亞修準備轉身離去時,希爾薇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神色驟然變得凝重。
「亞修,回去領地以後,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她壓低了聲音,
「高庭那邊剛傳來消息……人類邊域的迷霧,最近出現了極其反常的異動。」
「高庭的先知們推測,那不是普通的獸潮……很可能在明年,高庭會發起一場針對迷霧深處的全面遠征。」
希爾薇婭深深地看著他:
「新燼領地處邊陲,首當其衝。希望到時候……我們還能有再次並肩作戰的機會。」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亞修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的,我知道了……保重。」
「保重。」
亞修轉身,向著書房外走去。
臨出門的一瞬,他不經意間回過頭。
透過半開的門扉。
希爾薇婭正獨自站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前。
午後的陽光順著琉璃窗灑在她的肩頭,卻照不透她緊緊鎖起的眉頭。
那單薄的脊背似乎正在拼盡全力,去扛起那座名為「王國」的沉重枷鎖。
亞修無聲地嘆了口氣,大步跨出房門。
「咔噠。」
厚重的橡木門被徹底關上,將那份沉重的孤寂,徹底鎖在了那王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