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拒絕。」
這三個字輕得像是一片落羽,卻在死寂的大殿內砸出了驚雷般的震盪。
理察臉上的狂熱凝固住了,枯槁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一瞬間,這位行將就木的老國王甚至以為自己是老得出現了幻聽。
他沒有懷疑希爾薇婭的野心。
因為在這座吃人的王冠堡里,不渴望權力的人早就化作了護城河底的枯骨。
但直到他緩緩轉過頭,掃過階下的泰倫斯和愛德華,從他們那同樣錯愕與不可置信的臉上確認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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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好女兒究竟說了些什麼。
「希爾薇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理察眼中的血色一寸寸剝落,重新變回了深不見底的冰寒,
他緩緩向前挪了一步,猶如一頭被激怒了的衰老雄獅,
「你在可憐他們?可憐這些隨時會咬斷你喉嚨的競爭者?」
老國王嘴角扯出一抹譏諷,「我不記得在奧蘭多王室的教導里,有教過你這種……軟弱無用的東西。」
「哪怕他們是您的親生骨肉?哪怕……他們是我的兄長?」
面對這幾乎能將人壓碎的怒火,希爾薇婭沒有退縮。
她微微揚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深沉的哀傷。
「父親,您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
她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您難道不記得了嗎?不記得泰倫斯、愛德華,還有我……我們小時候的樣子了?」
「您難道忘了,母親臨終前死死抓著您的手,求您不要讓我們自相殘殺時……您對她發下的誓言了嗎?」
希爾薇婭看著著自己的父親,目光似乎穿透了這座陰冷的大殿,回到了很久以前。
「母親……」
聽到這個詞,癱坐在泥水裡的愛德華渾身一震,死死咬住了下唇.
而一旁握著長劍的泰倫斯,手背上的青筋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了半分.
那雙金藍色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抹痛楚的迷茫。
是啊。
母親。
那是個多麼遙遠,又多麼溫暖的舊夢。
在那個溫柔的女人還在的時候,一切明明都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泰倫斯會把年幼的希爾薇婭扛在寬闊的肩膀上滿草場瘋跑;
愛德華會躲在樹蔭下,捧著厚厚的騎士傳記,笨拙地給她念著那些英雄的故事。
沒有算計,沒有毒藥,也沒有刀光劍影。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副血淋淋的模樣?!
王座上,理察猶如鐵鑄般的身軀也不由得微微一僵。
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渾濁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恍惚,仿佛看到了那個早已逝去的身影。
但也僅僅只是半秒。
那絲還未完全燃起的溫情,便被他毫不留情地掐滅,死死埋葬在了那比堅冰更冷的王權之下。
他重新靠回王座,臉上的線條再次變得冷硬如鐵,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這都是必要的代價,希爾薇婭。」
理察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陳述一條宇宙不變的真理,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也是奧蘭多王室的命運。」
「既然享受了凡人無法企及的尊榮,就要承擔這頂王冠所帶來的罪業。」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溫情,也沒有什麼憐憫,只有絕對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諦!」
「也許你今天會覺得有些殘忍,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只有斬斷所有的軟肋,把心練成一塊石頭,你才能握緊這柄權杖,才能讓奧蘭多在這片迷霧中存續!」
他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字一頓:
「就像我曾經做過的那樣。」
「但這樣,就是對的嗎?」
希爾薇婭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清冷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不屈的詰問:
「為了所謂的王權,為了力量,哪怕將至親骨肉當作柴薪,哪怕把自己變成沒有感情的怪物……」
「這樣,也可以嗎?!」
理察看著她,眼神如同一潭死水。
半晌,他低聲開口:
「是的。」
老國王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哪怕是是獻祭一切,也在所不惜。」
大殿內只有冷風穿堂而過的嗚咽。
希爾薇婭定定地看著王座上的老人。
看著眼前那張早已被歲月和權力扭曲得極其陌生,但那股子雖然變得執拗與偏執,卻又無比熟悉的臉龐。
她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時,那抹哀傷已被徹底斬斷,只剩下劍鋒般的決絕。
「我明白了。」
「父親,也許……這才是你口中奧蘭多的宿命。也許在這片迷霧裡,這才是最『正確』的生存鐵律……」
」但我,絕對不會走上和你同樣的路!」
希爾薇婭微微揚起下巴,一字一頓:
「我,拒絕。」
「我會向你證明,哪怕沒有這場骯髒的血祭,哪怕不踩著兄弟的屍骨……」
「我也絕對能夠背負起奧蘭多的王冠!哪怕前方是深淵,哪怕荊棘滿途,我也能……親手劈開它們!」
那一刻,少女銀髮飛揚,周身的偉業光芒如晨星降世,竟比大殿外的殘陽還要刺目幾分。
王座上,理察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階下這個自己看著長大,明明連眉眼都早已熟悉到了骨子裡,此刻卻展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氣魄,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女兒。
良久。
「呵呵……哈哈哈哈!」
理察笑了。
那笑聲低沉、嘶啞,在胸腔里劇烈地震盪著,卻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或許,你才是對的。」
老國王垂下手臂,眼神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但我一日不死,你終究只是嗣君。」
「只有我徹底隕落,那至高無上的封君權柄,才會真正落在你的頭上。」
他轉過身,背影顯得佝僂而沉重。
「去做你想做的吧,希爾薇婭,用你的方式,向我證明你的狂妄。」
「但要趕在……我還沒死之前。」
他一步步走向大殿後的陰影,只留下最後一句沙啞的低語……
「父親。」
希爾薇婭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再次響起。
理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怎麼了?」老國王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希爾薇婭目視前方,聲音冷硬如鐵:
希爾薇婭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兩側被繳械的城衛軍與殘存的獅血禁衛,最終定格在父親的背影上。
「我要……『護國攝政』之名。」
希爾薇婭站在台階下。
她一字一頓,仿佛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要整個王國的……軍政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