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五年十一月,范仲淹到了鄧州。
五十七歲,一身病,半世風波。
他是自己要來的。
更準確地說,他是不得不自己要來。
這話說來有點心酸。
一個幹了三十七年體制內工作的人,主動申請從中央下放到地方,不是因為覺悟高,是因為再不走,可能連走的機會都沒有了。
此前在邠州,他掛著陝西四路緣邊安撫使的頭銜,聽著威風,實際上就是個活靶子。
朝廷里保守派磨刀霍霍,改革派一個接一個被收拾——蘇舜欽削職為民,滕子京貶到岳州,石介差點被開棺驗屍。
而范仲淹如果繼續待在西北手握兵權,這不叫韜光養晦,叫等刀落下來。
他自己也清楚。
給韓琦的信里寫得很直白:我老了,風浪經得太多,再不收手,禍事沒完。真怕了。
一個敢跟呂夷簡硬剛、敢跟西夏人叫板的人,說出「真怕了」三個字。
品品,這是什麼樣的政治環境。
於是他上了道《陳乞鄧州狀》,說自己「宿患肺疾,每至秋冬發動」,懇請朝廷「許從善地,就訪良醫」。
理由是看病。實際是保命!
中國官場上有一種傳統手藝,叫「以退為進」。
范仲淹這一手,玩得堪稱教科書。
表面是請求照顧,實際上是交出權力,意思是:我不幹了,你們別追著打了。
仁宗皇帝批了。
就這樣,范仲淹以給事中、資政殿學士的身份,來到了鄧州。
范仲淹到任之後發現,這裡民風淳樸。公務簡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沒人給你使絆子,沒人給你遞刀子,每天該幹嘛幹嘛,下班還能抽空散個步。
對一個剛從政治絞肉機里爬出來的人,這裡叫——天堂。
他在《鄧州謝上表》里寫:心終於安寧了,病也該好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把家人接過來。
此前二兒子純仁、三兒子純禮和女兒一直寄養在京城妻兄家。
一個當爹的,孩子散落各地,自己東奔西跑,這日子過了大半輩子了。
現在鄧州安穩,該團圓了。
更高興的事還在後面。慶曆六年,續弦曹氏為他生下第四個兒子——范純粹。
老來得子,人之大喜!
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抱著剛出生的娃娃,旁邊十來歲的大孩子在屋裡跑來跑去。范仲淹這輩子,什麼時候這麼像個普通父親?
從來沒有。
他早年喪妻,中年戍邊,晚年變法,每一段都跟安穩二字絕緣。
鄧州給了他人生中難得的一段歲月靜好,這大概也是他後來捨不得走的原因之一。
但范仲淹終究是范仲淹。
你以為他來養老的?
他確實也養了,但他的養生方式比較特別——工作。
一到鄧州,他就扎進了民間。
早出晚歸,走村串戶,了解民風民俗,打聽百姓疾苦。
他自己的詩寫:「七里河邊歸帶月,百花洲上嘯生風。」
這不是政治家的作秀。
一個五十多歲的肺病患者,犯不上作秀給誰看。
他甚至連當地小姑娘過節的習俗都搞得一清二楚。
鄧州有個舊俗:正月二十二日,姑娘們到河邊踏青,撿那種中間有孔的小石頭,用彩絲穿上戴在身上,圖個吉祥。
范仲淹專門在詩里記了一筆,還加了個註:「襄、鄧間,舊俗正月二十二日,士女遊河,取小石中通者,用彩絲穿之,帶以為祥。」
你說一個知州,管到小姑娘戴石頭的程度了。
他是一個真心想知道老百姓怎麼過日子的人。
他還按當地風俗,帶著僚屬參加祭風師活動。
祭完了寫了首長詩,裡面的願望特別實在——
風別刮太大,影響船運。
六七月雷雨天別把雲吹散了,那會旱。
秋高氣爽的十五晚上如果有雲遮月亮,把雲吹散,讓老百姓賞個月。
一個知州祈福,祈的內容是:風小點,雨多點,月亮亮著。
說到底就一句話:讓老百姓日子好過。
可老天爺總是習慣了不遂人願。
慶曆六年,鄧州自秋至冬,數月不雨。
莊稼枯黃,百姓發愁。
范仲淹急了,又幹了三件事。
第一,帶百姓整修陂堰,引水抗旱。
鄧州有一處漢代的水利樞紐叫六門堤,年久失修,范仲淹組織民工日夜搶修,力爭讓它重新上崗。
這東西相當於當地農田的命脈,漢代召信臣修的,灌溉面積曾達三百萬畝。壞了多少年沒人管,范仲淹來了,他管了。
第二,每月三次向朝廷奏報旱情。
這頻率,擱今天相當於每天發三條微博直播災情,而且還是自己親手寫的,不是秘書代筆。
第三,閉門思過。
他真覺得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得罪老天了。
注意到了嗎!
第三件事。一個地方官,旱了就旱了,救災就是,怎麼還怪上自己了?
這就是范仲淹。
在他看來,天災跟人禍之間有根線連著,自己沒做好,老天就懲罰。
這種思維方式在今天看來有點迷信,但在當時,這叫「敬畏」。
然後,雪來了。
初冬某日,鄧州普降瑞雪。
范仲淹高興成什麼樣呢?
他在州衙鈴齋置酒款待前來賀雪的人,想到來年五穀豐登,跟年輕人一樣。
飲酒擊籌,且舞且歌。
一個五十八歲的老頭,在大雪天裡又跳又唱。
你想像一下那畫面:花白頭髮的知州大人,手舞足蹈,旁邊一群人看著也跟著樂。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辦喜事。
一場大雪,瘟氣散了,獵戶精神了,酒館熱鬧了。
一個「稠」字,把滿城的喜悅全裝進去了。
他還帶老百姓鑿井。
鄧州城東南的井水苦澀,喝久了容易生病。
范仲淹帶人在書院周圍找泉鑿井,真讓他挖出一口甜水井來。學子和百姓的吃水問題解決了,怪病也慢慢消了。
百姓給井取了個名字:范公井。
這口井,到今天還在。一千年了。
鄧州城東南,湍河拐彎的地方,有一片淺淺的沙洲。
多年前,范仲淹的同年進士、摯友謝絳在這裡修了處園林,取名百花洲,曾是一時勝景。
歐陽修當年路過還寫詩:「野岸溪幾曲,松蹊穿翠陰。不知芳渚遠,但愛綠荷深。」
到范仲淹來的時候,百花洲已經荒了。
亭閣倒的倒、塌的塌,跟廢墟差比好不到哪去。
范仲淹看著心疼。
他決定重修!
怎麼修?按老家蘇州的園林風格來。
對,一個北方小城,要整出江南園林的味道。
這人在審美上也很有主見。
錢呢?自己先掏。拿出全部積蓄帶頭捐俸。
社會賢達和百姓一看,知州大人都掏空了,那咱也來吧,紛紛解囊。
沒多久,百花洲煥然一新。
覽秀亭重修了,嘉賞亭新建了,菊台有了,春風閣和文昌閣也立起來了。
桃李迎風,亭閣輝映,百花洲再度成為宛南勝景。
然後范仲淹又做了一件事,這事放在當時的境況之下,相當超前。
他把百花洲闢為園囿,許民遊樂。
「許」這個字,你仔細品。
百花洲用做知州的後花園,閒人免進,多好。
但范仲淹說,不,讓百姓進來玩。
一千年前的北宋,一個地方官把自己修的園林開放給老百姓。
這事擱今天大概相當於某個大領導把自己家的別墅改成公園——不是不好理解,是太不好理解了。
中元之夜,他到百花洲與民同樂。
「一笛吹銷萬里雲,主人高歌客大醉」。
重陽節再來。
「開樽揖明月,席上皆應劉」。
看著是喝酒賞月,可細讀,憂民之心從未走遠。
他常在百花洲宴客。
致仕宰相張士遜、河東提刑張去惑、襄州知州王洙、襄州通判賈黯、光化知軍李宗易。
這些有名有姓的,來了就是攜手百花洲,賦詩唱和。
但百花洲只能算是前菜。
正餐是花洲書院。
范仲淹有一個一輩子的執念:辦學。
他早說過:「夫善國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勸學。」
主持慶曆新政的時候,他力推仁宗下詔天下州縣皆立學,讓教育不再是大城市的專利。
現在到了鄧州,自己有了一方天地,這個心愿該落地了。
他在百花洲畔建了一座書院。挨著百花洲,所以叫花洲書院。
講堂取名「春風堂」——「孔子如春風,至則萬物生」。
他還在春風堂前親手栽下桂花樹。
「折桂」寓意科舉及第,這是給學子打氣:好好讀,有前途。
然後他幹了一件幾乎所有知州都不會幹的事:親自上課。
一個資政殿學士、給事中,給基層學子講課。
放在今天,大概相當於高官退休幹部去社區學校當義務老師,而且他不是來一次擺拍就走,是長期堅持。
學子們也真買帳。
一批批慕名而來——他們知道這位先生是寫出「瀟灑桐廬」的詩人,是吟出「塞下秋來風景異」的將帥。
追隨他,就是追隨一種活法。
花洲書院創建當年,鄧州人賈黯中了狀元。
狀元回鄉省親,專程到書院拜見范仲淹,請教做官的門道。
范仲淹送了他兩個字:「不欺。」
不欺自己,不欺他人,不欺天地。
賈黯把這兩個字當了一輩子座右銘,終身踐行,遇事敢作敢為,成了一代直臣。
兩個字的畢業寄語,管用一輩子。這教育效率,比什麼職場培訓都強。
還有一個學生在此時師從范仲淹——張載。
對,就是後來喊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那個張載。
他十八歲時找范仲淹請求從軍,范仲淹對他說「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一語點醒夢中人。
在花洲書院跟范仲淹讀書,那個「為天地立心」的宏願,最早就萌發於此。
種下一棵樹,收穫一片林。
這道理范仲淹比誰都懂。
然而鄧州的日子,不全是我上面說的那些。
有花有酒有書院。
也有病有死有別離。。。
慶曆六年冬天,范仲淹收到一個消息:老友尹洙,病了,很重。
尹洙,字師魯,洛陽人,天聖二年進士。
此人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比絕大多數人想像的更高——他是北宋古文運動的先驅。
唐末五代以來文風浮華,尹洙率先提倡古文,文章簡而有法,氣韻高古。
後來歐陽修受他啟發,古文運動才大振於天下。
韓琦對他的評價是:讓大宋的文章超越唐漢、比肩三代的,尹洙功勞最大。
但這人命不好。
慶曆四年,他在渭州知州任上,用公使錢替一個叫孫用的部將還了高利貸——幫人解困嘛。
結果被扣上「挪用公款」的帽子。
加上他本就是改革派,水洛城事件又被牽連,一貶再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再貶均州監酒稅。
節度副使是虛銜。
監酒稅是小吏的活。從一方長官到收酒稅的,官降四級,而且不安排工作——相當於停職反省加下放勞動。
四十五歲,在西北操勞幾年,滿頭白髮,身體掏空。貶了之後心情抑鬱,病就來了。
范仲淹一聽說尹洙病重,立刻行動。
第一,派人送去中藥花蛇散和藥方,這算是遠程問診。
第二,上書朝廷,請求把尹洙接到鄧州治病。
奏疏里說,此人身體多病,讓他死在那個偏僻的地方實在可惜,請允許他到鄧州就醫。
左等右等,等了一百多天。
硃批來了。
慶曆七年初夏,尹洙到了鄧州。
但已經沒救了。
范仲淹看著尹洙年幼的兒子,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他知道老友早已看淡生死,便對尹洙說:你平生的節行用心,我讓韓琦和歐陽修寫成文字傳下去。你家貧,我們幾個分俸贍養,不會讓孩子們沒有依靠。
尹洙吃力地回答:我想說的事你都說了,我什麼話都沒有了。
《邵氏聞見錄》記下了最後一幕。
有一天范仲淹因事沒去。
尹洙派人去請。范仲淹立刻趕去,只見尹洙靠著書桌端坐,已經閉上了眼睛。
范仲淹俯下身呼喚。
尹洙又睜開了眼睛。
「何所見也?」
尹洙從容回答:「亦無鬼神,亦無恐怖。」
說完,閉目而絕。
——既沒看到鬼神,也沒感到恐懼。
這幾個字,你讀一遍,再讀一遍。
一個人面對死亡來臨,不恐懼,不幻想,不給自己找寄託,坦然接受這扇門的關上。
尹洙這輩子寫古文、論兵事、幫朋友、遭貶謫、受冤屈,最後病死異鄉。
可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怕。
范仲淹在祭文里寫:人人都會死。但你死得不一樣。神志清醒,說話通透。能把生死看齊的人,原來真有。
尹洙死後,范仲淹安排了一切。孫甫寫行狀,歐陽修寫墓志銘,韓琦寫墓表,自己寫祭文。
秋涼之後把靈柩和家眷送回洛陽。
最後把尹洙散落各地的文章收集起來,編成十卷本的《河南先生文集》,親自寫序。
朋友之間做到這份上,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有人問,范仲淹為什麼讓人感動?
不是因為他多偉大,是因為他身邊聚著的這些人都不是軟蛋。
尹洙是這樣,滕子京也是這樣。
人能擇友,友亦映人!
慶曆八年(1048年)正月,朝廷一紙詔書:調范仲淹到荊南府任職。
聖旨到了鄧州。
出事了。
鄧州百姓把傳旨的使者圍了個水泄不通。數萬人跪在道上,綿延數里,請求收回成命。
「不忍公去。」
這四個字,在史書里站著。
翻遍整部《宋史》,一個知州離任百姓跪道苦留的場面,有幾個?
范仲淹被百姓的真情打動了。
他上書懇請留任,理由列了好幾條——大兒子體弱生病、舟車勞頓之苦、荊南醫療條件不好……當然,最核心的那句他在奏表里寫了:「拳拳民政,戰戰官箴。」
——我還想在鄧州給老百姓辦實事。
朝廷准了。
范仲淹繼續留下。一直到皇祐元年才正式離開。
三年多的時間。
在范仲淹六十四年的人生里不算長。
他還幹了另一件事——但這件事的影響要到後來才顯現。我就先按下不寫。
走的時候,他給友人李宗易的詩里留了一句:「庭中無事吏歸早,野外有歌民意豐。」
公堂上沒什麼案子,吏員早早下班;田野里傳來歌聲,百姓們安居樂業。
一個地方官能得到的最高評價,或許就是這句話了。
不是碑,不是匾,是老百姓的日子本身。
皇祐元年正月,范仲淹離開鄧州,赴任杭州。
赴任途中他順道回了趟蘇州老家。
這事,我們下一章再說。
范仲淹走後,鄧州人沒有忘記他。
花洲書院的書聲,一響就是近千年。
五十年後,范仲淹的四子范純粹任鄧州知州,整修了老父親創建的書院。
此後累圮累修,辦學不斷,一直是鄧州最重要的教育中心。
百花洲畔,春風堂前,桂花樹下,書聲琅琅。
而在這所有故事裡,有一個畫面最讓人忘不掉——
五十八歲的范仲淹,在大雪天裡又跳又唱。
因為一場雪,來年的莊稼有救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
一個老人為一場雪高興成那樣。你就知道,他心裡裝著誰。
咱們下一章再見。
(從范仲淹開始我改變了一些寫法,選擇帶大家更深入的去了解人物。雖然這樣每章的字會多不少。但是我覺得更有故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