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元年正月,范仲淹到了杭州。
這一年他六十一歲。
這次不是貶官,是他自己選的。從鄧州調任杭州,屬於平調,甚至可以說他還有點期待。
他對西湖的山水早有傾慕,二十多年前路過杭州,還特意去孤山拜訪了隱士林逋,兩人詩詞唱和,留下佳話。
如今終於能在這片湖山之間當一回主人,心情不錯。
他在詩里寫:「東南為守慰衰顏,憂事渾祛樂事還。」
你看,六十一歲的人了,還這麼直白。
但杭州給他的見面禮,可不是西湖的月色,是一場大饑荒。
皇祐二年,兩浙路大飢。
「吳中大飢,殍殣枕路。」
沈括在《夢溪筆談》里只用了八個字,就寫出了那個慘烈的場景:餓死的人,枕著道路。
杭州是重災區。糧價從每斗六十文飛漲到一百二十文,翻了一番,而且有價無市,糧商囤著不賣,等著繼續漲。
老百姓買不起糧食,紛紛外逃。
按照宋朝官場的標準操作流程,這個時候知州該幹什麼?
開倉放糧。
動員大戶捐錢捐糧。平抑物價。打擊奸商。
自己帶頭過緊日子,不得奢侈浪費,不得大興土木,總之一句話:節流救急。
這套流程用了幾百年,基本有效,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只能救急,不能救窮。
官倉的糧有限,大戶的捐有限,災民的胃卻無限。
等糧吃完了,災還是災,餓還是餓。
范仲淹不走這條路。
他幹了三件讓所有人看不懂的事。
第一件:漲價。
對,你沒看錯。
糧價已經漲到每斗一百二十文了,范仲淹張榜宣布:官府以每斗一百八十文收購糧食。
比市場價還高出百分之五十。
消息一出,下屬懵了。
知州大人您這是在救災還是在幫糧商發財?老百姓已經買不起糧食了,您還往上加價?
范仲淹選擇不解釋。
他還嫌不夠,派人沿運河和交通要道到處張貼告示——杭州高價收糧,每斗一百八十文,速來!
結果呢?
各地糧商一看,杭州糧價比別處高這麼多?發財的機會來了!不分晝夜,爭著把糧食往杭州運。
你見過蜂群聞到花蜜的樣子嗎?差不多就是那個場面。
運河上運糧的船首尾相接,碼頭晝夜不停,扛米的民夫累得直喘氣,嘴上罵娘,腳下不停。
糧食大量湧入杭州,市場迅速飽和。
這個時候,范仲淹慢悠悠的出手了。
開倉放糧,低價銷售!
官府手裡的糧食加上湧入的市場糧,供給遠大於需求,糧價應聲下跌。
那些囤糧的糧商傻了眼:再不賣就砸手裡了,趕緊拋!糧價一路跌回每斗一百文——比災前的六十文貴不了多少。
一套組合拳,一分錢沒多花,就把糧價打下來了。
事後有人問他,你怎麼想到的?范仲淹說了句大白話:你要是壓價,商人就不來了,糧食更缺,更慘。
換句話說:你不能跟市場對著幹,你得讓市場替你幹活。
這操作,八百年後有個叫凱恩斯的英國人寫進了經濟學教科書。而范仲淹在公元1050年就玩明白了。
第二件:大興土木。
災荒年搞基建?腦子沒進水吧?
范仲淹把杭州各寺廟的住持全叫來,開了個會。
杭州那會兒佛教盛行,寺廟富得很,香火錢收了幾十年,庫房裡堆滿了錢,就是捨不得花。
范仲淹給他們算了一筆帳——「災年人工便宜,正是搞工程的好時候。你們平時修個廟花一百兩,現在五十兩就夠了,還不趕緊?」
和尚們一聽,有道理啊!做買賣的腦子比誰都活。
於是紛紛開工修繕寺廟,大廟小廟齊上陣,杭州城裡叮叮噹噹。
官府也跟著翻修倉庫、改建官舍。一時間到處是工地,每天僱工上千人。
這些工人哪來的?災民。
原來沒飯吃的流民,現在有了工錢,能養活一家老小。
災荒年最怕什麼?最怕閒。閒則生亂,亂則更災。
范仲淹不讓他們閒著——有活干,有錢掙,有飯吃,社會就穩了。
以工代賑。這個詞後來被寫進了經濟學史。范仲淹是第一個大規模實踐它的人。
第三件:賽龍舟!
這個更離譜了。
大災之年,知州大人組織划船比賽,自己還天天坐在西湖上看,從春天看到夏天,吃喝玩樂,好不熱鬧。
「縱民競渡」,老百姓們空巷出遊。
你想想那畫面:別的州餓殍遍野,杭州西湖上鑼鼓喧天。不知道的還以為杭州在辦什麼旅遊節。
有人坐不住了。
監司(相當於紀檢監察部門)上奏朝廷,彈劾范仲淹「嬉遊不節,不恤荒政,及公私興造,傷耗民力」。
范仲淹為此親自寫了一份奏章解釋——
划船比賽要造船吧?造船要工匠吧?比賽要人手吧?遊客來了要吃要住要消費吧?這不都是就業?寺廟修繕、官府翻修,每天幾千人幹活,這不都是飯碗?
「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於公私者,日無慮數萬人。」
——靠公私工程吃飯的,每天不下幾萬人。
「荒政之施,莫此為大。」
——救災的辦法,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朝廷一看,有點道理啊,不追究了。
結果呢?沈括的記載是:「是歲,兩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皆文正之惠也。」
那一年,整個兩浙路災區,只有杭州安安穩穩,百姓沒有流亡。
別的州餓殍盈野,杭州里巷康衢。別的州流民滿路,杭州垂髫怡然。
一手爛牌,活生生打成了王炸。
說真的,范仲淹的這套操作放在今天都不過時。
漲糧價?那叫價格槓桿引導供給。
修寺廟?那叫以工代賑擴大就業。
賽龍舟?那叫刺激消費拉動內需。
穩投資、拉內需、促消費,保就業、保供給——你翻開今天任何一份宏觀經濟政策文件,核心邏輯跟范仲淹的「荒政三策」簡直如出一轍。
區別只有一個:范仲淹比凱恩斯早了八百八十年。
而且范仲淹不需要建數學模型,沒有開研討會,沒有寫政策建議書。
他就是一個六十一歲的老頭,在杭州府衙里一拍腦門,就把事情幹了。
當然,說「拍腦門」不太準確。他的判斷基於幾個前提。
第一,他知道「杭人好佛事」,所以修寺廟有人埋單;
第二,他知道「飢歲工價至賤」,所以搞基建成本最低;
第三,他知道「吳人喜競渡」,所以賽龍舟不用動員。
全是基於對當地民情的了解。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話放在范仲淹身上特別合適。
他沒有在辦公室里想出來,這是扎在民間看出來的。
一個當了幾十年官的人,到老還能跳出慣性思維,不走尋常路,這比聰明更難得。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大多數人越老越保守,范仲淹越老越敢幹。
六十一歲在杭州玩了一把宏觀調控,放在今天大概能上個熱搜。
「61歲知州災年漲價救市,經濟學家看傻了」。
荒政之外,范仲淹在杭州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去孤山,看了一個人。
那個人叫林逋,字君復,人稱和靖先生。
就是那個「梅妻鶴子」的林逋——終身不仕不娶,隱居西湖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
林逋比范仲淹大二十二歲,是天聖四年認識的。
那年范仲淹在興化當知縣,因公到杭州,專程去孤山拜訪林逋。
一個在朝一個在野,一個入世一個出世,偏偏一見如故。
林逋贈他一句:「馬卿才大常能賦,梅福官卑數上書。」
范仲淹稱他為「山中宰相」——隱居山中,卻洞明世事。
後來范仲淹又去過一次,約朋友再去時碰上大雨沒去成,還專門寫了首詩表達遺憾。
天聖六年再訪,林逋親自到菜地里摘了新鮮蔬菜為他餞行。那年秋天,林逋去世,正好六十一。
二十一年後,范仲淹自己也六十一歲了,到了杭州。
他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去孤山拜祭老朋友。
林逋的墓前,他站了很久。
墓里只有一方端硯、一支玉簪。
(盜墓賊打開過,真就這點東西。)
一個人活了一輩子,身後的全部家當就是一方硯台一支簪子。
你說他是窮?不對。他是真不想要。
范仲淹在墓前寫了首詩:片心高與月徘徊,豈為千鐘下釣台。猶笑白雲多事在,等閒為雨出山來。
他把林逋比作東漢高士嚴子陵。
就是他早年在桐廬建祠堂寫《嚴先生祠堂記》的那個嚴子陵。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這話他寫給嚴子陵,也寫給林逋,更像是寫給自己的期許。
一個一輩子在朝堂上幹仗的人,對一個一輩子在山裡隱居的人,懷著最深的敬意。
這聽起來有點矛盾,但其實很好理解,范仲淹敬的不是隱居本身,是林逋那種「有所不為」的骨氣。
他自己何嘗不是?朝堂上能待就待,待不了就走,從不戀棧。
他在給友人的詩里寫:「欲少禍時當止足,得無權處始安閒。」
這跟林逋的選擇,本質上是一回事: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范仲淹在杭州寫了不少詩,有寫西湖的柔軟,有寫錢塘江的磅礴。
寫西湖——「長憶西湖勝鑑湖,春波千頃綠如鋪」。
寫觀潮——「萬疊雲才起,千尋練不收。長風方破浪,一氣自橫秋」。
你看,同一支筆,可以寫水波溫柔,也可以寫大浪滔天。
同一顆心,可以賞月觀潮,也可以賑災濟民。
他還寫了一首《蘇幕遮》:「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由於我本人非常喜歡這首詞。所以我附上完整版: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有學者考證這首詞就寫於杭州任上。
那年他頂著彈劾搞荒政,禍福難測,秋風一起,酒入愁腸,化作了思鄉之淚。
***評價這首詞「介於婉約與豪放兩派之間,既蒼涼又優美」,還為此專門手書了一幀書法。
鐵石心腸人,也有化不開的柔腸。
這才是個活人,一輩子「先天下之憂而憂」,不代表他心裡沒有一角屬於自己的月光。
范仲淹在杭州還有一件小事,但這件小事後來變成了大事。
他剛到杭州,子弟們就商量著給他買塊田產,讓他安享晚年。
范仲淹嚴詞拒絕。
六十一歲了,一輩子沒置過家產,子弟們覺得該為老父親打算打算了。但范仲淹說不買,就是不買。
為什麼呢?
因為他心裡有另一筆帳。
同年,他順道回了趟蘇州老家,跟同父異母的兄長范仲溫商量了一件事。
他要拿出全部積蓄,在蘇州購買良田千畝,全部收入用於贍養和資助范氏族人。
對,自己的田不買,族人的田買。而且不是買幾畝,是千畝。
他拒絕給自己買養老田的那隻手,此刻正在簽一張千畝義田的地契。
一個人可以對自己多摳,就可以對別人多大方。
皇祐三年,范仲淹在杭州待了不到三年,被調往青州。
離開杭州的時候,他大概是有些不舍的。
西湖的月色,錢塘的潮聲,孤山的梅花——這些他都寫了詩,留了念想。
但作為地方官,他留下的比他帶走的多得多。
游西湖的人,大多知道白樂天、蘇小小。
很少有人知道範仲淹,更少有人知道範仲淹在杭州幹了什麼。
但那一年。
兩浙路遍地餓殍,唯獨杭州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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