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這十幾個字,後來被全中國每一個初中生背得滾瓜爛熟。
但很少有人認真想過:范仲淹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人在哪兒?
答案有點意外——他在河南鄧州,離岳陽樓將近一千里。
更意外的是:他這輩子,可能壓根就沒登過岳陽樓。
一篇描寫岳陽樓的千古名文,作者從沒去過那個地方。
這事兒要是放在今天,大概會被網友質疑「沒去過就寫遊記,這不是虛假宣傳嘛。」
但范仲淹就是這麼寫了。
而且寫得中國文學史上無人超越。
這事得從頭說起。
在聊《岳陽樓記》之前,必須先聊一個人——滕子京。
沒有滕子京,就沒有《岳陽樓記》。
滕子京,名宗諒,洛陽人。大中祥符八年,與范仲淹同榜進士。
那一年,范仲淹二十七歲,滕子京二十五歲,兩個年輕人估計誰也沒想到,這份同年之誼會持續三十二年,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但滕子京不是范仲淹的跟班,他有自己的性格——豪爽,敢幹,花錢大手大腳,用《宋史》的話說叫「尚氣,倜儻自任,好施與」。
翻譯成白話就是:講義氣,不受拘束,出手大方。
這種人,在朋友圈裡很受歡迎,但在官場上很容易出事。
因為他們不守規矩。
天聖年間,范仲淹在泰州修捍海堰,遇上大風暴,潮水猛漲,工地上一百多兵民被捲入大海。
其他官員嚇得腿軟,只有滕子京站在高處,神色不變,逐個安撫工人。
范仲淹後來說,就是那一刻,他認定滕子京「必非常之才」。
後來在西北,滕子京守涇州。
定川寨之戰宋軍慘敗,西夏軍直撲渭州,關中震恐。
滕子京兵力不夠,緊急徵募農民守城,又自掏腰包——嗯,準確說是掏公家的腰包——犒賞將士、祭奠陣亡者、撫恤遺屬。
軍心穩住了,西夏軍退了。
仗是打贏了,帳也來了。
慶曆三年九月,有人彈劾滕子京在涇州「枉費公用錢十六萬貫」。
十六萬貫是什麼概念?大約相當於今天幾千萬人民幣?或者更多。
在北宋,這是天文數字。
監察御史梁堅跳得最高,說滕子京把公款中飽私囊。
仁宗派太常博士燕度去查。
滕子京一聽要來人調查,做了件蠢事:他把公用錢的帳簿全燒了。
為什麼要燒?他自己說怕牽連太多人。
畢竟那些錢主要花在犒賞羌族首領、接待來往官員上,名單一曝光,一堆人得跟著倒霉。
但這一燒,性質可就變了。
一個被查經濟問題的人,把帳本燒了,這不是明擺著讓人往銷毀證據上想嗎?
范仲淹兩次上書為滕子京辯護,說查了半天,滕子京饋贈給羌族首領的費用也就三千貫,其餘十五萬多貫是誣告。他甚至放話:如果滕子京真的有貪腐問題,「將臣一處定斷,以正典刑」——把我一起判了。
歐陽修也幫忙說話,說公用錢只要沒進自己口袋,就該讓邊臣放開手腳用,別把人逼得畏首畏尾。
仁宗最初從輕發落:降一級,貶虢州。
御史中丞王拱辰不幹了,搞滕子京他同樣來勁。
他說處理太輕,如果不嚴懲,自己就辭職。
仁宗扛不住壓力,慶曆四年二月,改貶滕子京知岳州。
岳州,就是今天的湖南嶽陽。在當時,這算是偏遠蠻荒之地了。
從統轄數州軍事的經略使,到偏遠小郡的知州,滕子京這一跤摔得不輕。
換了一般人,被這麼一折騰,大概就躺平了。
滕子京偏不。
他到岳州後,幹了三件大事:遷建岳州學宮,修筑紫荊堤和通和橋,重修岳陽樓。
修岳陽樓的錢怎麼來的?這回他不敢用公款了。
他想了個高招:眾籌啊!
但不是我們今天理解的那種眾籌。
他的辦法更妙——岳州有不少老賴,欠了債不還。
滕子京貼出告示:凡是討不回欠款的債主,願意把一部分債權捐給政府修樓的,政府幫你討債。
「民負債者爭獻之,所得近萬緡。」
這筆錢他自己掌管,不設專門的帳房和帳簿。樓修成了,「極雄麗,所費甚廣」。
王拱辰一派人又盯上了,懷疑他從中撈了油水。但老百姓不覺得有問題,反而誇他能幹。
你說他有沒有從中獲利?不知道。
但《宋史》說了,他死的時候「無餘財」——家裡沒什麼積蓄。
一個貪污的人,不至於死時身無分文吧。
岳陽樓修好了,滕子京站在樓上,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他「痛飲一場,憑欄大慟十數聲」。
哭得酣暢淋漓。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從涇州的赫赫戰功到連貶三級的屈辱。
從邊關的鐵馬冰河到洞庭的煙波浩渺。
三十年的官場浮沉,一肚子委屈和憤懣,全都化成了那十幾聲嚎啕。
哭完了,擦乾眼淚,他想起了一個人。
慶曆五年六月十五日,滕子京寫了一封信,連同《洞庭秋晚圖》,派人送給范仲淹。
這封信,就是後來被稱為《與范經略求記書》的名文,幾乎是《岳陽樓記》原文的兩倍長。
信寫得極其懇切,大意是:天下郡國,沒有奇異山水的就不算名勝。
有山水沒有樓觀的就不算顯赫。
有樓觀沒有文字記述的就不算長久。
有文字但不是出於雄才巨卿之手的便算不得著名。
岳陽樓這麼好的地方,偏偏沒有一篇像樣的記,就像一個人有四肢但沒有靈魂。
你范仲淹是天下最好的筆桿子,這事非你莫屬。
最後還附了一幅《洞庭秋晚圖》,說「涉毫之際,或有所助」——您寫的時候,看著畫參考參考。
大家注意這個細節:滕子京特意附了一幅畫!
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範仲淹沒去過岳陽樓。
一個要請你寫遊記的人,主動給你附參考圖片,這大概是人類文學史上最誠實的約稿了。
信送到的時候,范仲淹在邠州(陝西彬縣地區),擔任邠府四路經略安撫使,還是邊防軍務的差事。
他收到了信,看了畫,但沒寫。
忙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可能是心境不對。
慶曆新政剛失敗不久,從參知政事貶到邊地,心裡煩著呢。
讓你寫一篇歌頌岳陽樓的美文,你寫得出嗎?
這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慶曆五年十一月,范仲淹調任鄧州。
鄧州,北宋時轄穰、南陽、內鄉、順陽、淅川五縣,「六山障列,七水環流,舟車會通,地稱陸海」,不算太差的地方。
趙普、寇相爺這些名相都曾退居此地。
范仲淹上書求調鄧州,理由是肺病——「宿患肺疾,每至秋冬發動」。但真實原因,大概是想遠離政治漩渦。
他在《鄧州謝上表》里說得明白:這裡「風俗舊淳,政事絕簡」,「心方少泰,病宜有瘳」——政事簡單,心情好,病就容易好。
到鄧州後,范仲淹幹了幾件實事:鑿井修堰、引水保田、以德化民。
還整修了當地名勝百花洲,按他老家蘇州的園林風格,修了覽秀亭、嘉賞亭、春風閣、菊台。
又在百花洲畔創建了花洲書院,講堂取名「春風堂」——取「孔子如春風,至則萬物生」之意。
鄧州漸漸有了起色,「政平訟理」,他自己也在給朋友的詩里寫:「南陽偃息養衰顏,天暖風和近楚關。」
心情好了,身體好了,時間也有了。
該給老朋友一個交代了。
慶曆六年,鄧州恰逢大旱。
范仲淹忙著組織抗旱。到了秋天,終於來了一場大雨。
旱情緩解,百姓歡喜。
九月九日重陽節,范仲淹邀了幾個文人在覽秀亭聚會,寫了首長詩《覽秀亭》,其中有兩句:「九日重登臨,涼空氛氣收。」
六天之後,九月十五日,他坐在花洲書院春風堂里,鋪開紙,拿起筆。
面前是滕子京的信,和那幅《洞庭秋晚圖》。
范仲淹的玄孫范公偁在《過庭錄》里記載了一段家傳秘辛:滕子京被貶岳州後,滿肚子怨氣,臉上藏不住。范仲淹欣賞他的才華,怕他再闖禍。但滕子京這人倔,聽不進勸。
范仲淹正愁沒機會規勸,滕子京來信求記。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所以《岳陽樓記》里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不是泛泛的哲理。
那是一個老朋友對另一個老朋友的苦口婆心:兄弟,別因為被貶就怨天尤人,也別因為有點成績就得意忘形。
但范仲淹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沒有把文章寫成私信。
他把對滕子京的規勸,升華為對中國所有士大夫的精神宣言。
現在我們回到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范仲淹到底去沒去過岳陽樓?
這事學界吵了很多年,至今沒有定論。
說沒去過的,主要有兩個理由:
第一,滕子京在信里特意附了畫,還說「涉毫之際,或有所助」,這明擺著是說你沒來過,看看畫參考一下。
第二,范仲淹寫《岳陽樓記》落款「時六年九月十五日」,而九月九日他還在鄧州覽秀亭聚會寫詩。
從鄧州到岳州,無論走水路還是陸路,六天都到不了。這不可能是出差途中的作品。
這兩條鐵證,基本可以確定:范仲淹寫《岳陽樓記》時,不在岳陽,也沒去過岳陽樓。
但說「去過洞庭湖」的,也有依據。
范仲淹四歲隨母親改嫁,繼父朱文翰曾在湖南安鄉縣做縣令。
安鄉在洞庭湖北岸,「縣三面皆大湖」。
少年范仲淹隨繼父在安鄉生活過幾年,朝夕面對洞庭湖的風雨晴晦。
南宋的《輿地紀勝》中層記載:「范文正公讀書祠堂,在安鄉縣。仲淹幼孤,從其母歸朱氏,朱宰安鄉,與俱來讀書此地。」
安鄉至今還有「范文正公讀書台」的遺址。
所以我個人認為一個較為合理的推測是:范仲淹小時候見過洞庭湖,那片浩渺水光印在了少年心裡,幾十年後,當他面對《洞庭秋晚圖》時,兒時的記憶被喚醒了。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
「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這些文字,光靠看畫是寫不出來的。
你得真的站在湖邊,被風吹過,被雨淋過,見過那片水天一色,才能寫得這麼真切。
這就像你我看過一萬張大海的照片,也寫不出「海上生明月」幾個字。
因為你我沒有在深夜的海邊,真正仰望過那輪月亮。
但范仲淹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寫的根本不是岳陽樓。
仔細看那篇文章,他有沒有寫樓有多高?柱子什麼顏色?屋頂什麼形狀?雕樑畫棟長什麼樣?
一個字都沒有。
他寫的是洞庭湖,是登樓人的心情,是「古仁人之心」,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岳陽樓只是一個由頭。就像你請朋友吃飯,上的不是一道菜,是一席話。
《岳陽樓記》送到岳州,滕子京大喜過望。
他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請當時的書法大家蘇舜欽把全文書寫上石,又請篆書名家邵餗篆寫碑額。(不得不吐槽一下!這些宋朝人的名字真是一堆又一堆的生僻字本來我想打個拼音備註的算了還是大家去查字典吧)
蘇舜欽——對,就是上一章里因為用賣廢紙的公款請客,被參掉的那位。
字寫得極好,「書風清瘦勁健」。他雖然已經不在官場了,但這幅字還是寫了。
滕子京修樓、范仲淹作記、蘇舜欽書丹、邵餗篆額——時人稱為「天下四絕」。
一座樓,湊齊了四個頂級配置。這排面,放到今天相當於。
嗯…建築是扎哈·哈迪德設計的,記是莫言寫的,字是王羲之的,題額是啟功的。
誰還能超越?
宋人王辟之在《澠水燕談錄》里記了一筆:「慶曆中,滕子京謫守巴陵,治最為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陽樓。屬范文正公為記,詞極清麗,蘇子美書石,邵餗篆額,亦皆一時精筆,世謂之'四絕'雲。」
《岳陽樓記》傳開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宋仁宗對滕子京的態度突然緩和了。
當年秋天,滕子京被調到徽州任知州。
一篇作文改變了一個人的政治命運。
這大概是史上最成功的命題作文吧。
但如果你以為范仲淹寫這篇文章是為了幫老朋友求情,那就太小看他了。
他寫的也是自己。
五十多年的人生,兩歲喪父,少年苦讀,三起三落,三光風骨,西北戍邊,慶曆新政——所有的挫折、堅持、理想和失望,都化成了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
據歐陽修記載,范仲淹年輕時就常常自誦:「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
他不是寫文章的時候才想到這句話的。他是一輩子都在踐行這句話。寫出來,只是水到渠成。
《岳陽樓記》寫成後不到一年,慶曆七年正月,滕子京因治理岳州有功,被調任蘇州知州。
蘇州——范仲淹的老家。
但滕子京只到任了一個多月,就病逝了。享年五十六歲。
范仲淹為他撰寫了《天章閣待制滕君墓志銘》,還寫了一篇祭文。
在墓志銘里,他特地回憶了當年在泰州修捍海堰時,滕子京臨危不亂的場景——可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風浪里並肩而立。
三十年後,生死兩隔。
滕子京死後,家中無餘財,只有「積書數千卷以遺子孫」。
一個被指控貪污十六萬貫的人,死時身無分文,只留下幾千卷書。
那些指控他的人,大概沒有想到這個結局。
而范仲淹,他還有五年可活。
五年裡,他將輾轉杭州、青州,走到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但無論走到哪裡,花洲書院春風堂里那個九月十五日的下午,一定時常浮現在他眼前。
窗外秋陽朗照,案上信紙墨跡未乾。他抬起頭,仿佛看見了千里之外的洞庭湖——
「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那不是一幅畫裡的風景。
那是一個人的心。
我們下一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