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
這一年,趙禎四十七歲。他已經當了三十五年皇帝,從十三歲那道珠簾後面的小傀儡,熬成了大宋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西北的仗打完了,李元昊拿歲幣換了個名義上的臣服。
慶曆新政失敗了,范仲淹去了地方,富弼去了河北,朝堂上又換了一撥老成持重的人。
狄青從嶺南凱旋,剛被任命為樞密使,文官們正排著隊彈劾他臉上有字。
趙禎坐在延和殿裡,看著一份奏章,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老了。
四十七歲,在古代不算特別老,但也不算年輕了。
更重要的是,他再次面臨一個比西夏、比遼國、比任何文官集團都棘手的難題——
他沒有兒子。
這個問題我們下一章再細說。
總之,在嘉祐二年這個節點上,趙禎的心情是複雜的。他看著鏡子裡日漸花白的頭髮,想著自己百年之後,這大宋的江山交給誰?
他需要一個答案。或者說,他需要一批人——一批能在他死後,繼續撐住這片天的人。
於是,他做了一件事:親自主持科舉。
……
我們先來說說這一屆科舉的考場風氣。
如果你穿越回嘉祐二年的汴梁,走進貢院,你會看到一群年輕人正在奮筆疾書。
他們中有的二十出頭,有的三十多歲,甚至還有年近四十的大齡考生。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帶著各自家鄉的口音和抱負,擠在這座臨時搭建的號舍里。
但這些人寫的文章,你可能看不懂。
不是因為你文言文不好,是因為他們寫的那個東西,本來就不是給人看的。
當時考場流行一種文風,叫「太學體」。
這玩意兒的特點是:用詞生僻、句子拗口、意思晦澀,越讓人看不懂越好。(我曾經費大力氣弄過一些來看,給我看懵了都)
打個比方,就像今天某些學術論文,明明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非要繞十八個彎,塞二十個生僻詞,讓你讀完覺得自己是個文盲。
太學體的創始人,是一個叫石介的人。
此人是國子監直講,也就是太學的老師,學問很大,但寫文章走火入魔了。
他崇拜韓愈,但學韓愈只學了「奇崛」那一面,沒學到「言之有物」。
結果教出來的學生,個個以寫「險怪奇澀」之文為榮。
歐陽修對這種文風,深惡痛絕。
歐陽修此時是翰林學士,被任命為這一屆科舉的主考官。他拿到這個任命的時候,心裡憋著一股火——三十年了,從他被貶滁州寫《醉翁亭記》開始,他就在倡導古文運動。
他想要的文章,是「言之有物、平易自然」,是像韓愈那樣,用大白話講大道理,而不是用密碼文炫技。
他放出話來:這一屆,凡是寫太學體的,一律黜落。
這話一出,舉子們炸了鍋。
……
嘉祐二年正月,考試正式開始。
據史料記載,這一屆參加科舉的士子,大約有四十萬人。錄取多少進士?三百八十八人。
算一下錄取率:不到千分之一。
這是什麼概念?相當於今天一千個考生去考公務員,最後只錄取一個。
而且這一千個人,本就是全國各地的尖子。
競爭慘烈到什麼程度?
唐宋八大家裡,蘇軾、蘇轍、曾鞏,都在這一屆考試。
理學宗師程顥、張載,也在這一屆。
後來變法派的骨幹呂惠卿、章惇、曾布,也在這一屆。
名將王韶,也在這一屆。
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照亮半部宋史。
但在嘉祐二年的考場上,他們只是四十萬考生中的幾百個年輕人,擠在號舍里,為了一張皇榜而拼命。
考試題目是什麼?策論。
題目出自《尚書·大禹謨》:「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讓考生圍繞刑賞之道展開議論。
這個題目很刁鑽。它考的不是你背了多少書,是你對治國理政有沒有真見解。
四十萬考生,有多少人是死記硬背的?有多少人是只會寫太學體密碼文的?這個題目一出來,就把他們篩掉了一大半。
……
閱卷階段,發生了兩件後來被傳頌千年的事。
第一件事,是梅堯臣發現了蘇軾。
梅堯臣是誰?宋詩的開山祖師,這一屆的點檢試卷官,也就是閱卷老師。他當時在文壇的地位,相當於今天的頂級文學評論家。
他讀到一份卷子,題目叫《刑賞忠厚之至論》。剛讀了幾句,手就開始發抖。
這篇文章寫得怎麼樣?用梅堯臣的話說,有「孟子之風「。語言流暢,說理透徹,見解獨到,而且最難得的是——說人話。沒有生僻字,沒有拗口句,但每一個字都砸在要害上。
梅堯臣連夜把卷子送給了主考官歐陽修。
歐陽修讀完,拍案叫絕。他本想給這篇文章定為第一名,但看著那筆跡,忽然猶豫了。這筆跡,怎麼有點像他的得意門生曾鞏?
曾鞏是歐陽修一手提拔的,如果這文章真是曾鞏寫的,他給了第一,別人會不會說他偏袒自己人?
歐陽修糾結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避嫌,把這篇文章壓為第二。
卷子拆封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曾鞏。
是一個來自四川的、二十歲的年輕人,名字叫——蘇軾。
歐陽修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後來很有名的話:
「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
意思是:我以後得給他讓路了,讓他高出我一頭。
這句話,就是成語「出人頭地「的由來。
第二件事,是太學體考生落榜後的反應。
歐陽修說到做到,凡是寫太學體的,一律刷掉。
放榜那天,那些平日裡被奉為學霸的「太學體」寫手,沒有一個上榜。
這些人怒了。他們聚集在歐陽修上朝的必經之路,等歐陽修一來,一擁而上,圍著他痛罵。
有人甚至寫了《祭歐陽修文》,直接投到他家裡,詛咒他早死。
歐陽修什麼反應?史書上說他「不為所動」。
但我猜,他心裡可能在笑——罵得越狠,說明我改革得越徹底。
趙禎什麼反應?他站在了歐陽修這邊。
據說那些落榜生鬧事的時候,有人建議趙禎出面安撫,以免影響社會穩定。趙禎說了一句話,大意是:錄取的這些人,才是國家需要的人才。那些只會寫怪文的,落了就落了。
……
現在,我們來看看那張被稱為「千年龍虎榜「的錄取名單。
狀元:章衡。
這個名字,有些人人可能沒聽說過。
但在當時,章衡的策論寫得極好,直指北宋財政、吏治、軍備三大弊病,見解比後來的王安石變法還要早十年。
趙禎看完他的卷子,稱讚他是「能擔當重任的朝中棟樑。」
但章衡後來的命運,很耐人尋味。
他當了四十年官,修過河堤、分過荒地、查過空餉、出使過遼國,做了無數實事,卻在史書里成了個「透明人」。
為什麼?因為他只會做事,不會炒作。事情辦完就悄然離任,從不刻意留下聲名。
這反而證明了歐陽修的眼光——他選的不是會寫文章的人,是能幹事的人。
榜眼:竇卞。探花:羅愷。
這兩個人後來也當了高官,但名氣遠不如後面那群「神仙」。
接下來,是那張名單上最耀眼的群星:
蘇軾,乙科。蘇轍,同進士出身。
曾鞏,省試名列前茅。
程顥,進士及第。
張載,三十八歲中進士。
呂惠卿、章惇、曾布、王韶……
這些人,後來有九個當了宰相。他們主導了熙寧變法,發動了河湟之戰,掀起了元祐更化,建立了關學、洛學,寫下了《赤壁賦》《念奴嬌》,把宋朝的文壇、政壇、思想界攪了個天翻地覆。
但在嘉祐二年的春天,他們只是瓊林宴上的一群年輕人。
趙禎坐在殿上,看著他們舉杯暢飲,心裡大概在想:
「這些人里,有沒有誰能替我守住這片江山?」
……
嘉祐二年科舉的意義,遠不止選拔了幾百個進士。
它是一次文風革命。
歐陽修用主考官的權力,把太學體掃進了垃圾堆,確立了「平易自然、言之有物「的宋文標準。
從此以後,宋朝的讀書人不再以寫密碼文為榮,而是以說人話、辦實事為榮。
它是一次人才井噴。
一張榜單,同時出現了文學巨匠、理學宗師、改革干將、軍事名將。
這種人才密度,在中國科舉史上空前絕後。
它更是趙禎晚年最重要的一次布局。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那個「無子「的困局正在吞噬他的晚年。
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為大宋朝儲備一批最優秀的人才。
這批人才,後來確實撐起了北宋中後期最波瀾壯闊的幾十年。
無論是王安石變法,還是蘇軾的文壇盛世,還是程朱理學的發端,都可以追溯到嘉祐二年那個春天。
但趙禎自己,已經等不到看他們建功立業了。
因為比人才更緊迫的,是那個困擾了他大半生的噩夢——繼承人。
他四十七歲了。
他的三個兒子,全部夭折。
他的後宮,妃子們依然沒有給他帶來第四個兒子的消息。
每天晚上,他躺在福寧殿的龍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我死了以後,誰來坐這把椅子?
下一章,我們來說說這個把仁宗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