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坐在樞密院的堂上,看著窗外的汴梁城,心裡大概在想一件事:這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心為國家著想的?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答案是:有,但不多。
大多數人想的是怎麼保住自己的位置,怎麼往上爬,怎麼不得罪人。
他們說話柔聲細語,走路四平八穩,上朝時低著頭,下朝後關起門來數錢。他們管這叫「成熟」,叫「穩重」,叫「為官之道」。
但有一個人,從來不按這個套路出牌。
這個人叫包拯。
……
我們先來說說包拯在朝堂上的「出場方式」。
他不是那種緩緩登場、先作個揖再開口的人。他是那種一出場就掀桌子的人。當然,是掀別人的桌子。
包拯此時在朝中的職位,是御史中丞。這個官是幹什麼的?專門挑皇帝的錯,挑百官的錯,挑天下所有不合理的事。
說白了,就是朝廷的「職業找茬員」。
找茬這個活兒,聽起來簡單,幹起來極難。
你得有膽子,有腦子,還得有技巧。
膽子不夠,不敢說話;腦子不夠,說不出道理。
技巧不夠,說完就被弄死了。
包拯三者俱全。
他最出名的特點,不是斷案如神——那是民間傳說,後面我們講包拯卷的時候再拆穿——而是說話的時候,情緒特別激動。
激動到什麼程度?
激動到唾沫橫飛,能噴到對面人的臉上。
而他對面的那個人,有時候是宰相,有時候是皇帝。
……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叫張堯佐的人。
張堯佐是誰?他是張貴妃的伯父。張貴妃是誰?她是趙禎當時最寵愛的妃子,沒有之一。
張貴妃出身寒微,但長得極美,而且聰明,會察言觀色,會撒嬌,會在趙禎累了一天之後,遞上一杯熱茶,說一句「官家辛苦了「。
趙禎對她,是真心喜歡。喜歡到想給她的家人升官。
張堯佐本來是個小官,靠著侄女的關係,一路飛升。趙禎先是讓他當了三司使——管財政的,全國的錢袋子。文官們已經很不滿了,但還能忍。
然後,趙禎覺得還不夠,又下了一道詔:任命張堯佐為宣徽南院使、淮康節度使、景靈宮判官、同群牧制置使。一口氣四個要職。
這一下,朝堂炸了。
宣徽南院使是什麼官?是高級榮譽職位,地位僅次於樞密使。
淮康節度使是什麼?是軍職。
景靈宮判官是管皇家祖廟的。同群牧制置使是管全國馬政的。
一個人身兼四職,而且全是肥差要職。憑什麼?就憑他是皇帝老丈人的哥哥?
文官們交頭接耳,但大多數人選擇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皇帝沒關係,得罪張貴妃,那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這時候,包拯站了出來。
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諫官:王舉正、吳奎、唐介。但帶頭的是包拯。
他們上了一道奏章,說張堯佐「凡庸之人,因緣女寵,遂叨顯位」,要求罷免他的職務。
趙禎看了奏章,很不高興。他寵個妃子,給親戚升個官,怎麼了?歷朝歷代不都這麼幹嗎?你們這些諫官,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他沒理。
包拯一看,皇帝不理,那就繼續上。第二道奏章,措辭更激烈。第三道,更更激烈。
趙禎還是不理。
於是,包拯決定當面說。
……
那天在朝堂上,氣氛很緊張。
趙禎坐在御座上,底下站著文武百官。包拯從隊列里走出來,手裡捧著奏章,開始陳述。
一開始,他還控制著語速和音量。但說著說著,情緒上來了。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大聲,從張堯佐的平庸無能,說到任人唯親的危害,說到祖宗法度,說到天下人心。
他指著張堯佐的方向,大聲質問:「此人何功何德,能居此位?」
他又轉向趙禎,聲音提高了八度:「陛下若因私情而壞公法,何以服天下?」
據史料記載,包拯「音吐憤激,唾沫橫飛,濺上皇帝龍顏」。
翻譯一下:他說話太激動,口水噴出來了,噴到了趙禎的臉上。
我們想像一下那個畫面。
大慶殿上,萬籟俱寂。一個身穿御史官服的官員,站在離御座幾步遠的地方,指著皇帝的鼻子罵。
罵到激動處,一坨唾沫飛出去。
「啪」
落在皇帝的臉上。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
趙禎愣住了。
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從來沒被人這麼對待過。
劉娥罵他,那是背後罵。
郭皇后打他,那是背後打。
現在,一個臣子,在滿朝文武面前,把唾沫噴到了他的臉上。
他什麼反應?
史書上記載,趙禎「怒而退朝」。
他氣得轉身走了。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沒有喊「拖出去斬了」,沒有罷包拯的官。他只是擦了擦臉,回宮去了。
……
回到後宮,趙禎跟張貴妃說了這件事。
他一邊擦臉,一邊抱怨:「汝伯父,包拯再三彈劾,朕欲罷之。汝只知宣徽使、宣徽使,豈不知包拯是御史乎?」
翻譯一下:你伯父,包拯再三彈劾,我想罷免他。你只知道要宣徽使這個官,難道不知道包拯是御史嗎?
張貴妃是什麼反應?史書沒寫。但我想,她大概不敢再鬧了。因為她看出來了,趙禎雖然寵她,但他怕包拯。
不是怕包拯這個人,是怕包拯背後的那個東西——台諫制度。
大宋朝的台諫官,是皇帝親手養的一把刀。這把刀專門用來砍皇帝自己,也用來砍宰相、砍權貴。皇帝養這把刀,是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讓權力保持制衡。現在刀砍過來了,趙禎雖然疼,但他知道,這把刀不能斷。
所以他忍了。
第二天,或者過了幾天,趙禎下詔:罷免張堯佐宣徽南院使、淮康節度使兩個職務,保留另外兩個。算是各退一步。
但包拯不滿意。他繼續上書,說保留兩個還是太多。最後,張堯佐被迫辭去所有職務,去了一個閒差,灰溜溜地離開了權力中心。
這一仗,包拯贏了。
……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件事。
趙禎為什麼能容忍包拯?不是因為他脾氣好,而是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皇帝需要敵人。
這個「敵人」不是真的要造反的人,而是敢對他說「不「的人。一個人長期被捧著,就會飄,就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就會做出荒唐的決定。
這時候,需要有人跳出來,給他一巴掌,讓他清醒。
包拯就是那個巴掌。
趙禎被噴了一臉唾沫,但他保住了自己的名聲。後世說起這件事,都說仁宗「仁」,能容直言。這個「仁」字,有一半是包拯幫他掙來的。
當然,包拯也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他一生彈劾過無數人,得罪過無數權貴,被貶過,被排擠過,但他始終沒改那個毛病——有話直說,有火就發。
他不是民間傳說里那個日斷陽、夜斷陰的黑臉包青天。他是一個有血有肉、脾氣火爆、敢把唾沫噴到皇帝臉上的言官。
他的故事,遠比傳說更加精彩。
下一章,我們來說說嘉祐二年——中國歷史上最牛的一屆科舉。
仁兄們下一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