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淵之盟簽完之後,寇準回到汴梁,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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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故意帶風,是街上的老百姓看見他就涌過來,有作揖的有磕頭的有往他懷裡塞炊餅的。
一個賣梨的老頭非要把一筐梨倒在他馬背上,說寇大人要不是你把陛下推到前線,我兒子今年就被抓去當兵了。
寇準說不用不用,你留著賣錢。老頭說啥也要給。寇準沒辦法,讓隨從把梨收了,悄悄放了錠銀子在老頭攤子上。
這種夾道歡迎的場面持續了好幾天。茶館裡說書的已經開始編他的段子了,什麼「寇相公澶州罵契丹」「寇青天城頭退遼兵」,說得唾沫橫飛。
寇準對這些民間創作的態度是不鼓勵不糾正,就當沒聽見。但他老婆聽說了之後笑出了聲。
他老婆姓趙,是趙匡胤的族孫女,性格爽快,說話比寇準還直。
有回寇準下朝回家,她迎上去就說:聽說你在澶州跟遼軍對罵,把蕭太后罵哭了?
寇準把官帽往桌上一擱:我沒罵她,我就是說了幾句實話。
「你說什麼了?」
「我說大宋皇帝在城樓上,你們射箭射不准。」
他老婆笑得前仰後合,說你這算什麼實話,你這叫氣人。寇準說氣人也是實話。
寇準在民間被捧成了神,在朝堂上可沒人給他送梨。
澶淵之盟的墨跡還沒幹透,朝堂上的風向就開始變了。最初的變化很微妙——早朝他走進大殿時,有些人的目光不再躲閃,而是開始用一種評估的眼神打量他。
然後是奏章的措辭。以前罵他「剛愎自用」的人被貶出京之後暫時閉上了嘴,但新的措辭開始出現——「澶淵之功,天下共見」「寇準忠勇可嘉,然當此非常之際,宜更加慎重」。
寇準拿到這類奏章瞥一眼就扔在一邊。
他見多了。
在審官院駁升遷申請的時候見過,在刑部彈劾王繼恩的時候見過,在朝堂上拽趙光義袖子的時候也見過。這種話的套路都一樣:先誇你一句,再勸你收斂一點。
真宗的態度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澶州剛回來那幾天,真宗對寇準幾乎言聽計從。
有一次朝會上討論邊防將領的任命,真宗提了個人選,寇準說這個人不行。真宗說為什麼?寇準說此人在河北任職期間虛報軍糧數額,臣在三司查過他的帳。
真宗說那換一個,又提了一個。寇準說這個也不行,此人在河東任上剋扣過士兵餉銀,臣在刑部接過他的案子。真宗把筆一擱,說那你來提。寇準提了一個,真宗批了。
但這種事發生得多了,真宗心裡難免有點不舒服。他再是個溫和的人,他也是皇帝。
皇帝被人連續駁了好幾次面子,再溫和也會有點想法。
而且他最近開始覺得,寇準跟他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當年對他爹說話的語氣——那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你不聽我的就是禍國殃民的語氣。
真宗開始刻意減少單獨召見寇準的次數。以前每隔兩三天就把寇準叫到偏殿聊一聊,現在改成每隔七八天。以前聊完正事還會順便聊幾句家常,現在聊完正事就讓他退下。
寇準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他沒有調整自己的風格。他覺得皇帝需要聽真話,不管愛聽不愛聽。
最先跳出來發難的人叫王欽若。
王欽若這個人,在朝堂上混了幾十年,打仗不行,治國也一般,但他有一個別人望塵莫及的本事——他特別擅長在皇帝最脆弱的時候遞上一句最精準的話。
澶淵之盟簽完之後他暫時閉上了嘴,因為寇準風頭太盛,這時候上去硬碰硬不划算。
他等的是皇帝開始對寇準產生審美疲勞的那個節點。景德二年春天,他覺得節點到了。
有一天散朝之後,真宗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一個人坐在偏殿裡喝茶。王欽若借著匯報工作的由頭進來,說了幾件無關緊要的事之後,忽然嘆了口氣。
真宗問你嘆什麼氣。王欽若說臣不敢說。真宗說你有什麼不敢說的,朕還能吃了你?王欽若說陛下覺得澶淵之盟是大功一件嗎。真宗說當然是。
王欽若說可澶淵之盟和陛下親征是同一件事——陛下親征,是誰推動的?
真宗沒接話。
王欽若也不急,換了個角度,說了一句讓真宗血壓瞬間飆升的話。原話記載在《續資治通鑑長編》里:「陛下以萬乘之尊,為寇準所挾,親至矢石之下。」
翻譯過來就是:寇準仗著澶淵的形勢,把陛下當成了他手裡的一張牌,親手推上了澶州城樓。
這話陰到了骨子裡。他不是說寇準有罪——謀反之類太低級,容易被反駁。他說的是寇準僭越,把皇帝當成了工具。
這對於真宗來說,比說他寵信奸臣還要讓他難受。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別人操控,因為他爹一輩子都在疑心別人想操控他。他從小耳濡目染,對這種暗示極為敏感。
王欽若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補了四個字:城下之盟。
他說澶淵之盟說到底是兵臨城下籤的和約,《春秋》恥之。以天子之尊而訂城下之盟,何恥如之。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捅在了澶淵之盟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合約條款有問題,是合約的形式有問題。大宋皇帝在遼軍騎兵的射程範圍內簽了這份和約,不管內容多划算,面子已經丟了。
真宗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但心裡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澶淵之盟到底是大宋占了便宜還是遼朝占了便宜,這個問題他本來是有自信的——不打仗了,邊境太平了,歲幣三十萬比養防秋兵的軍費便宜十倍也不止。
可王欽若這麼一說,他突然也拿不準了。
王欽若的「城下之盟」論在朝堂上傳開之後,主和派的大臣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魚一樣圍了過來。
彈劾寇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措辭越來越不客氣。有人說寇準在澶州獨斷專行,軍政大事一人說了算。有人說寇準功高震主驕橫跋扈,表面上尊敬陛下實際上早已目中無人。
寇準把這些奏章一封一封看完了。看完之後他讓人把彈劾他的奏章清單抄了一份貼在樞密院的布告欄上,又在旁邊貼了自己經手的澶州後勤帳目摘要——每一筆糧草的調撥日期、數量、接收人全列在上面。
然後他對樞密院的同僚說:彈劾我的人,覺得我哪件事辦錯了,拿證據來。沒有證據,就別浪費紙墨。
這種回應方式在官場上極不討巧——你不是在自證清白,是在把彈劾你的人的臉按在帳本上摩擦。朝堂上恨他的人更多了。
真宗不再像澶州剛回來時那樣護著寇準了。澶淵之盟換來的邊境安寧正在一年一年兌現,遼使按約來朝、互市重開、河北難民陸續返鄉——但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反而讓真宗覺得那個當初把他「押」到前線的人沒那麼不可或缺了。
他開始覺得寇準有點煩。
不是煩他做錯了什麼事,是煩他永遠對,永遠有帳本,永遠要跟你爭到底。
寇準當然感覺到了。但他不是那種會根據皇帝的臉色調整自己言行的人。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堅持自己的判斷,最不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
他的妻子趙氏倒是先看明白了。有一回他下朝回來說又被參了一本,他妻子一邊給他倒茶一邊說了一句:你這脾氣,在太宗手裡是魏徵,在當今手裡就是個刺頭。
寇準端著茶杯想了半天,說了一句:刺頭也是頭。
景德三年正月,真宗下了一道詔書。詔書的內容很簡單:寇準罷樞密副使,出知陝州。理由寫得很客氣——勞苦功高,宜暫就閒秩以資休養。翻譯過來就是:你辛苦了,去地方上休息休息吧。
寇準接到詔書的時候正在樞密院裡翻邊境軍報。他把詔書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繼續看軍報。
同僚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問:寇大人,你不去面聖謝恩嗎。寇準說:陛下讓我休養,我謝什麼恩。
他把當天要處理的幾件事批完,站起身把官帽扶正,跟同僚們拱了拱手,然後轉身出了樞密院的門。外面正下著小雪,他翻身上馬裹緊斗篷,朝城門方向走去。
離開汴梁那天,城門口沒什麼送行的人。前年從澶州回來的時候老百姓夾道歡迎,往他馬背上塞炊餅塞梨子。現在他出城,街邊只有幾個認出了他的人站在遠處交頭接耳。
寇準騎在馬上沒回頭。他這輩子被貶不是第一次了——青州他去過,陝州他也能去。到哪兒都一樣。
出城之後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汴梁的城牆。
城樓上還是那面旗。
他想起澶州城頭上真宗站在黃龍旗下吃餅的那個早晨,想起蹲在雉堞後面跟真宗討論城牆磚質量的那個上午,想起蕭太后最後一次派使臣打著白旗來喊話的那個午後。
那些事過去還不到一年。
他轉回頭,打馬往前走了。陝州正在前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