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出知陝州的消息傳開之後,汴梁城裡的茶館安靜了幾天。
不是沒人議論,是大家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年澶淵之盟簽訂的時候,寇準還是力挽狂瀾的英雄,街頭巷尾都在傳他的段子。
這才過了一年多,英雄就被貶到地方上去了。
茶館裡的老茶客們端著茶杯,面面相覷。最後有人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旁邊的人接了一句:不是虎,是城下之盟。然後大家就都不說話了。
汴梁的官場有一套獨特的運轉法則,其中一條是:皇帝貶誰,你就離誰遠點。
寇準離京那天,來送行的人屈指可數。幾個他在審官院提拔過的年輕官員站在城門口,不敢上前,遠遠地朝他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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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院的老書吏在路邊蹲著,面前鋪了張紙,上面放了兩隻燒餅。
寇準騎在馬上低頭看了他一眼,說老王,你這是給我送行還是賣早點。
老書吏說「大人路上吃,趁熱。」
寇準拿起一隻燒餅咬了一口。「確實趁熱,涼了就不好吃了。」
寇準到陝州之後,發現這個地方比青州窮,比成安偏,唯一的好處是離邊境不算太遠,方便他關注北邊的動靜。
他到任第一天就把陝州衙門裡的積案卷宗全調出來,堆在桌上比他人還高。
師爺在旁邊小心地說:大人剛到要不要先歇幾天。
寇準看了他一眼,說:我在路上歇夠了。
他開始像當年在刑部一樣每天天不亮坐堂,把積壓的案子一件一件清。陝州地方不大,但案子不少——田產糾紛、婚姻官司、商賈詐騙,什麼都有。
寇準斷案如刀切豆腐,利落得讓告狀的百姓不敢相信。有個老農打了三年官司沒打贏,寇準翻了翻卷宗,第二天就判了。老農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青了,寇準讓差役把他扶起來,說了一句:別磕了,回去種地吧。
他在陝州斷案的名聲很快傳到了鄰近州縣。有人大老遠跑來找他告狀,說我們那兒的知州不管事,求寇大人做主。
「我不是你們那兒的知州,管不了你們的事。」
那人站在衙門口不走。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
寇準從衙門口經過三次,每次都看見那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啃干饃。
第三次他停住了,說你把狀紙拿來我看看。看完了,他寫了封信讓人送到那個知州手裡。幾天後那個知州派人來請罪,說已經重新審理了。
寇準把信往抽屜里一放,沒再提過。
寇準在陝州的日子過得簡單。白天坐堂審案,晚上翻翻邸報關注朝中和邊境的動向。
每月初一十五他給汴梁寫一份例行奏報,只談政務不議朝局。
偶爾有老友寫信問他近況,他的回信一概三行字:身體尚好。公務不忙。勿念。
朝堂上沒有忘記他。王欽若在朝會上偶爾還會旁敲側擊地提到他,說陝州地方緊要,寇準在那裡是否安分。真宗聽到這話一般不做回應,有時候只說三個字:知道了。
但真宗心裡清楚,陝州不能沒人管。
寇準去了一年,陝州的積案清空了,賦稅按時收上來了,連鄰近幾個州過來告狀的百姓都少了。
不用他多說,戶部和刑部的公文上數字寫得明明白白。
景德三年秋,真宗把寇準召回了汴梁。
讓他回來繼續當參知政事。
這個任命很能說明真宗的心思:寇準這人能用,但不能慣著。讓他當副職他幹活比誰都賣力,讓他當正職容易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寇準接到詔書之後沒說多餘的話,把陝州衙門的案卷整理好交給繼任者,騎上那匹瘦馬往汴梁走。
回京之後他發現朝堂上的風向比當年他走的時候更微妙了。
主和派在王欽若的帶動下已經成了朝中的主流聲音,澶淵之盟被重新定性——「城下之盟」的說法漸漸從私下議論變成了半公開的定論。
寇準在朝會上聽到有人用這個詞形容澶淵之盟,當場就懟了回去。他說澶淵之盟若是城下之盟,那蕭太后為什麼先派人來求和?蕭撻覽為什麼死在澶州城下?遼軍為什麼在盟約簽訂之後撤得乾乾淨淨?
問完這三句沒有人接話。散朝之後真宗把寇準單獨留下,說了一句:你說話能不能別那麼沖。
寇準說陛下,臣說的都是事實。真宗說我當然知道是事實,但你這樣讓人下不來台,以後滿朝文武誰敢跟你共事。
寇準沉默了一會兒,說:臣知道了。
但下次朝會上他還是該懟的懟,該吵的吵,一點沒變。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你可以把他貶到陝州,貶到青州,貶到天涯海角,但你沒法讓他學會在原則問題上閉嘴。
寇準回到朝堂的第二年,和王欽若之間的矛盾徹底爆發。
事情的導火索是邊境互市的管理權歸屬問題。
王欽若主張把互市管理權交給樞密院直屬的榷易務,理由是便於統一調配物資、防止邊將中飽私囊。
寇準說你這是把互市的銀子從邊境駐軍的帳上劃到樞密院的帳上。邊軍本來就缺錢,你把他們的財路斷了,以後誰還給你守邊?
王欽若說你這是危言聳聽。寇準說你去過邊境嗎?你見過邊境駐軍的糧倉嗎?我去過,我查過帳,我知道他們靠什麼過日子。王欽若被噎得說不出話。
這場爭論持續了好幾天,最後真宗拍板:互市管理權留在邊境駐軍手裡,但樞密院加強監督。兩邊的面子都給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寇準的意見被採納了。
王欽若散朝出來,臉黑得像鍋底。他的門生小聲說寇準太囂張了要不要找人彈劾他幾本,王欽若擺了擺手,說現在不是時候。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件事——他在等寇準自己犯錯。
寇準確實犯錯了,而且犯的是他最擅長犯的錯——得罪人。
真宗有一次在朝會上提議給幾個親王增加歲祿。寇準當場表示反對。他說國庫雖然比前幾年充盈了一些,但邊境防務、水利修繕、賑災儲備都需要大筆開支。養宗室的銀子該有個限度,超過限度就是在拿國防預算討好親戚。
這話說得太直了。真宗提拔的幾個親王里有他最疼愛的弟弟趙元儼,寇準等於當著百官的面說陛下用國庫的錢收買親情。
這件事讓真宗心裡很不舒服。他對寇準的態度又開始搖擺不定——理性上知道寇準說得有道理,但情緒上覺得寇準從來沒考慮過他的感受。
王欽若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裂縫,開始有計劃地在真宗面前給寇準上眼藥。他不直接攻擊寇準的政策主張,而是從性格入手——跟真宗說寇準剛愎自用、不善於團結同僚。
真宗聽完沒表態,但心裡那桿秤已經開始傾斜了。
大中祥符元年,真宗下了一道詔書,寇準再次被貶。
這一次貶得比上次遠——從汴梁直接貶到道州。道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當時是偏遠山區,瘴氣瀰漫,人煙稀少。
詔書送到寇準手裡的時候他正在樞密院整理邊境互市的帳冊。看完之後他把詔書放在桌角,繼續把剩下幾頁帳目批完。然後把筆一擱,站起來跟同僚們拱了拱手,說:走了。
他從樞密院出來往住處走的那段路上,汴梁正下著雨。雨不大,但很密,把街上的青石板淋得油亮油亮的。
經過樊樓時裡面燈火通明,有人在彈琵琶唱曲子,唱的是澶淵之盟後流行起來的一首北地小調。寇準勒住馬聽了一會兒,然後拉了拉斗篷繼續往南走。
貶謫路上他經過了洞庭湖。湖面寬廣,水天一色。他在湖邊驛站歇了一晚,站在窗前看著湖心的月亮。
他在汴梁的時候從來沒空看月亮——審案、算帳、跟人吵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現在倒好,時間多得不知道該怎麼打發。
他想寫詩。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句: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
寫完之後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這首少年時代在華山寫的詩,不像現在的他。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又鋪開一張紙。這次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了半天。最後紙上只有八個字:
「道州雖遠,法度不移。」
他把筆擱下,看著這八個字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把紙折好放進信封,寫上樞密院老王收。老王(老書吏)收到信之後看了很久,把信鎖進了自己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寇準在道州待了好幾年。
他老了。
頭髮白了大半,腰杆也不如從前挺直了。但他每天還是準時坐在道州衙門的公案後面,翻看卷宗處理公務。
他在道州斷案依然利落,給汴梁寫的例行奏報依然只談政務不議朝局。
只有一次,他在奏報末尾加了一句:臣年六十有一,齒落目昏,然尚能為陛下守一方之土。
真宗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身邊的太監小聲問要不要把寇準召回來,真宗搖了搖頭。不是不想召,是不能召。
主和派已經占據了朝堂的大半壁江山,這個時候把寇準召回來,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把寇準的奏報折好放進抽屜里,沒再打開過。
寇準沒有等到回音。他照常每天坐堂,照常斷案,照常在燈下翻看從汴梁輾轉傳來的舊邸報。
他在道州收了個小徒弟,是個本地書吏的兒子,十幾歲,字寫得很好。小徒弟問他:寇大人,你當年在澶州跟遼軍對峙的時候怕不怕?
寇準想了一下,說:怕。
小徒弟問:那你為什麼還敢讓陛下親征?
寇準說:因為更怕大宋亡國。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寇準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的朝堂上,那個拽著趙光義袖子不讓他走的年輕人。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天禧四年,真宗把寇準又召了回來。
這一次是真宗自己提出來的。他身體越來越差,朝政漸漸交給劉皇后打理,但他對劉皇后有些不太放心。他需要一個資歷夠老、骨頭夠硬的人來制衡後宮和外戚。想來想去,還是寇準。
寇準接到詔書的時候已經在道州待了好幾年,頭髮全白了,牙齒掉了好幾顆,說話有點漏風。但他還是那副老脾氣,接到詔書二話不說就收拾行李往回趕。
回京之後他去面聖。真宗靠在龍椅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他爹趙光義當年病重時好不了多少。
寇準行了禮,真宗讓他平身,說了一句:寇愛卿,你老了。
寇準說:陛下也老了。
真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笑。
「寇愛卿,你還是老樣子。」
「陛下也是老樣子。」
「朕老了,身體不行了,朝政交給劉皇后打理,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幫幫她。」
「臣遵旨。」
但寇準回京沒多久,就又跟劉娥幹上了。這次不是因為邊境互市,不是因為宗室歲祿,是因為立儲。
真宗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儲位卻還沒定。劉皇后想立自己的親侄子,寇準堅決反對。他說儲位必須立真宗的親生兒子趙禎,否則朝野不服。
王欽若站在劉皇后那邊。
兩個人在朝堂上吵了好幾個回合,吵得真宗頭疼欲裂。最終真宗拍了板:立趙禎為太子。這一次又是寇準贏了。
但寇準贏得越多,敵人就越多。劉皇后恨他入骨,王欽若一黨更是不把他扳倒誓不罷休。天禧五年,他們找到了一個機會——寇準在樞密院處理一份軍報時,程序上出了一個小紕漏。不是大事,但被王欽若抓住之後放大了十倍,說寇準擅權妄為、目無朝廷。
這一次真宗沒有再護著他。不是因為真宗不信他,是真宗已經病得沒有力氣護了。
劉皇后代批了貶謫詔書,寇準被貶到雷州。
雷州在今天的廣東雷州半島,當時是天涯海角,瘴氣比道州還重,人煙比道州還稀。
寇準到雷州的時候已經六十三歲了。
他身體徹底垮了,走路要拄拐杖,看卷宗要湊到燈底下才能看清字。
但他還是閒不住,每天到雷州衙門坐堂,有案子就審,沒案子就翻翻舊卷宗。
雷州的老百姓聽說新來的知州是當年澶淵之盟的寇相公,都跑來看。
有人從幾十里外的村子趕來,就為了看他一眼。
寇準坐在公案後面,看著衙門口擠滿的人,說了一句:看什麼看,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鬨笑了一聲,慢慢散了。
他在雷州待了不到一年,身體徹底不行了。
最後那幾個月他躺在床上起不來,小徒弟每天給他熬藥、念邸報。有一天他讓小徒弟扶他坐起來,靠著窗子往外看。
窗外是雷州的冬天,沒有雪,只有綿綿的細雨。他看了一會兒,說:這地方雨真多。
小徒弟說:大人想回汴梁嗎。
寇準沒說話。他靠在窗邊,看著雨幕里模糊的天際線。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澶州城上的餅,比雷州的飯好吃。
天聖元年,寇準在雷州病逝,終年六十三歲。他死後靈柩被運回華州老家安葬。路過汴梁時,靈柩沒有進城,從城外的官道上繞了過去。
城樓上那面黃龍旗還在風裡飄著。
我們下一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