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大宋的朝堂上正在為契丹人今年的動向焦頭爛額,而在北邊千里之外的上京城裡,一個女人正在慢條斯理地批閱奏章。
她批奏章的方式和大宋皇帝不太一樣。
大宋皇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擺著一摞奏章,旁邊站著十幾個太監隨時聽候使喚。
她批奏章的地方是一頂巨大的氈帳,帳里燒著炭火,鋪著厚厚的地毯。
批完之後把筆一擱,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草原上一望無際的騎兵營帳,篝火像星星一樣鋪滿大地。
這個女人叫蕭綽,小名燕燕,後世尊稱承天皇太后。但更多人只叫她——蕭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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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的官方敘事裡,蕭太后是一個兇殘陰險的北方蠻族首領。
在民間評書里,她被描繪成一個和楊六郎鬥智鬥勇的反派。
但如果你把宋代史書里那些濾鏡摘掉,會發現她其實是那個時代最出色的政治家之一。
她的手腕、眼光和精力,在當時的東亞大陸上,能和她比肩的人不超過五個。
宋真宗大概不是她的對手。寇準也許可以過幾招,但也未必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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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綽出身契丹最顯赫的後族——蕭氏。
契丹有兩大家族,耶律氏是皇族,蕭氏是後族,兩族世代通婚,共同執掌大遼的權力。蕭綽的父親蕭思溫是遼景宗朝的重臣,幾個女兒都嫁入了皇室。蕭綽十七歲那年入宮,嫁給了遼景宗耶律賢。
耶律賢身體不好。他有風疾,發作起來渾身劇痛,無法理政。
在位的十幾年裡,朝政基本是蕭綽在替他打理。她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只會在後宮裡繡花的女人。
她讀漢書,懂典章制度,熟悉各部族之間的關係,對軍事後勤和財政稅收都有自己的見解。景宗對她極為信任,臨終前留下遺詔:軍國大事,悉聽太后處分。
景宗死後,蕭綽的兒子耶律隆緒繼位,年僅十二歲。蕭綽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成為大遼的實際最高統治者。
這一年她不過三十歲出頭。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丈夫剛死,兒子還小,周圍全是對權力虎視眈眈的契丹貴族。
換了一般人大概早就被吞了。但蕭綽不但沒被吞,反而用十幾年的時間把大遼推向了最強盛的時代。
她的第一步是穩住內部。景宗的弟弟耶律隆慶手握重兵,對嫂子掌權很不服氣。有一次朝會上耶律隆慶當著百官的面口出怨言,大意是:大遼的天下是耶律家的男人打下來的,什麼時候輪到女人做主了?
蕭綽沒有當場發作。退朝之後她單獨召見耶律隆慶,賜給他一壺酒,說了一番話。
原話大意是:你我都是先帝最親近的人,先帝走了,留下孤兒寡母面對這個局面。你覺得我不行,你覺得你自己行。但你想過沒有,大遼最危險的時候是誰在撐著?是耶律休哥,是耶律斜軫,是那些在前線跟宋軍拼命的將士。你要是真想證明自己,去前線打一場勝仗回來給我看。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沒跟小叔子撕破臉,又把他推到了前線——你不是想證明你行嗎?去戰場上證明。
耶律隆慶被說得啞口無言,沒過多久主動請求出鎮南京。蕭綽准了。從此這位手握重兵的小叔子再也沒挑戰過她的權威。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一滴血沒流。
這件事傳出去之後,契丹貴族們對蕭綽的態度從不服變成了敬畏。一個能讓手握重兵得小叔子閉嘴的女人,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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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內部之後,蕭綽開始打量南邊的鄰居。
她對大宋的態度,可以用一句話概括:能打就打,能談就談,但絕不讓你消停。
她不拒絕和談——畢竟打仗燒錢,能通過談判拿到的東西沒必要流血。
但她絕不會因為和談而放鬆軍事壓力。趙光義在位時大宋發動了兩次北伐,雖然都被遼軍擊敗,但遼軍在戰爭中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趙光義死後繼位的趙恆是個溫吞性子,一看就是不想打仗的人。蕭綽決定趁這個時候狠狠地敲一筆竹槓。
咸平年間遼軍年年南下,不是真的要滅宋。她心裡清楚滅不了,大宋太大了,人口是遼朝的十幾倍,真吞下去消化不了。
她要的是通過持續施壓把大宋拖到筋疲力盡,讓真宗本人對戰爭徹底喪失信心。只要真宗對戰爭失去信心,談判桌上她就能拿到更多東西。
這套打法非常奏效。大宋被耗得疲憊不堪,邊境百姓年年遭兵災,朝廷歲歲發防秋兵,國庫銀子流水一樣往北境送。
真宗越來越焦躁,主和派的聲勢越來越大。但蕭太后覺得還不夠。局部騷擾效果有限,大宋雖然疲但還沒到跪的地步。
她需要一次決定性的行動——一次大規模南征,直接打到黃河北岸,讓真宗和滿朝文武看清楚:你們的花錢買平安不管用了。
景德元年閏九月,蕭太后和遼聖宗耶律隆緒率二十萬大軍從南京析津府出發,一路南下。蕭太后親自坐鎮中軍,兒子耶律隆緒隨行。
這是她給兒子上的一堂實踐課——教你將來如何當大遼的皇帝。沿途宋軍望風披靡。莫州陷落,遂城被圍,定州告急,瀛州告急。十一月,遼軍前鋒抵達澶州,黃河北岸。距離汴梁只有一水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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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來說說蕭太后的兒子耶律隆緒。
耶律隆緒,廟號遼聖宗,小名文殊奴。他繼位時才十二歲,朝政全由母親打理。
但蕭綽並沒有把他養成一個傀儡。她對他的教育極其嚴格。
每天規定讀多少卷漢文典籍、練多長時間的騎射,少了一樣都不行。她親自給他講歷史,講漢高祖為什麼能得天下,講唐太宗為什麼能成明君,也講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對契丹來說意味著什麼。
有一次耶律隆緒問她:母后,我們為什麼要打大宋?蕭綽的回答很直接:因為大宋占著中原,而我們需要中原的錢糧。
她的原話大意是:大遼是馬上得天下,但馬上治不了天下。幽雲十六州能種地能收稅能養文官,但還不夠。我們要的不是滅掉大宋——滅不掉,太大了。我們要的是讓大宋承認大遼是平等的盟主,讓他們每年給我們送銀子送絹帛,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片大陸上最強盛的國家。
耶律隆緒在這種教育下長大,漸漸成為一位文武兼備的君主。
他精通漢文典籍,能寫詩作賦,也能策馬射箭、披甲上陣。他喜歡讀《貞觀政要》,經常和漢人大臣討論唐朝的治國得失。
大遼的漢化在他手裡進一步加深,但契丹的尚武傳統也沒有丟掉。他每年秋天依然會帶著部族將領去捺缽圍獵,用騎射來維繫各部族之間的凝聚力。
景德元年南征,耶律隆緒三十三歲,正當盛年。
他跟著母親一路南下,親眼看著她如何部署兵力、調配糧草、處理前線將領的分歧。這次南征對他來說既是一次實戰歷練,也是一次政治課。
蕭太后在用實際行動教他,什麼樣的君主才能讓這個橫跨草原和農耕區的龐大帝國繼續運轉下去。
多年以後耶律隆緒將成長為遼朝在位最長的皇帝,開創遼朝的鼎盛時代。而蕭太后會在幾年後去世,被葬入遼慶陵。
她死之後遼朝再也沒有出過一個像她這樣能把軍政外交全部攥在手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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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把鏡頭拉回澶州。
遼軍二十萬鐵騎兵臨黃河北岸,宋軍在澶州城裡日夜加固城防。
雙方都知道這場對峙不可能無限期持續——遼軍的糧草撐不了一個冬天,宋軍的援軍也在從各地往澶州趕。
但此刻誰也不願意先退一步。蕭太后坐在黃河北岸的中軍大帳里,面前鋪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標註著宋軍的城防布陣和黃河渡口的水文。
她在等兩個消息:一個是汴梁方面的談判反饋,另一個是真宗本人會不會親征。
她並不著急。她已經等了十幾年,不在乎多等幾天。
她知道大宋的朝堂上正在激烈爭吵,知道有人主張遷都有人主張逃跑,也知道有一個人正在把真宗往澶州前線推。
那個人叫寇準,是大宋內部讓她最為忌憚的對手——不是因為他能打仗,是因為他能讓皇帝下決心。
至於那個決心能不能在真宗心裡紮下根,蕭太后不太確定。
她研究過真宗的性格:一個溫吞、善良、容易搖擺的人。這種人不會被激怒,但會被恐懼慢慢侵蝕。只要真宗還在猶豫,她就還有主動權。
帳外風很大,吹得氈帳的四角嘩嘩作響。蕭太后把地圖上的幾個標記又重新描了一遍,然後把筆擱下。一個親衛掀開帳簾進來,低聲稟報:大宋派來的使臣曹利用已到營前。
蕭太后微微點了下頭。她整了整衣袍,讓人把使臣帶進來。帘子挑開,她看見一個瘦高的宋官在寒風中整了整冠,然後朝她的中軍大帳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