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準接到進宮旨意的時候,正在審官院裡翻一份檔案。
那份檔案是一個縣令的考核表,上面寫著「政績卓著,百姓稱頌「。
寇準查了三年來的卷宗,發現這位「卓著「縣令治下,三年出了十七起命案,破了三起,剩下十四起,全成了無頭公案。
寇準在表上批了四個字:「欺君罔上。「然後扔進了駁回堆。
太監進來傳旨的時候,他手上還沾著墨汁。
「寇大人,陛下召您進宮。「
「現在?「
「現在。「
寇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他放下筆,跟著太監走了。
……
趙光義在便殿接見他。
便殿不是崇政殿,沒有滿朝文武,沒有山呼萬歲,只有皇帝和一個老太監。
趙光義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寇準沒坐,他站著,說: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趙光義笑了笑。這年輕人,在朝堂上敢拽他的袖子,私下裡倒規矩起來了。
他說:寇準,你跟了朕幾年了?
寇準想了想:三年。
趙光義點點頭:三年。你砍了多少人?
寇準說:回陛下,臣未砍人,只駁回了升遷申請。
趙光義大笑:好一個只駁回升遷申請。滿朝文武,被你駁回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知道他們背後怎麼叫你?
寇準說:臣不知,也不想知道。
趙光義收了笑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他們叫你「寇老西「。說你又臭又硬,像塊山西老陳醋泡過的石頭。
寇準面無表情:臣是華州人,不是山西人。
趙光義愣了一下,又笑了:你這人,連罵都不會聽。朕跟你說,他們罵你,是因為你動了他們的奶酪。但你動了奶酪,卻沒人能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寇準說:因為陛下護著臣。
趙光義搖搖頭:因為你是朕的刀。刀在鞘里,沒人怕。刀砍出去了,人人都怕。但刀要是鈍了,或者斷了,就沒人記得了。
他頓了頓,給寇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說:朕有一件事,想讓你去辦。
寇準接過茶,沒喝:陛下請說。
趙光義說:朕想讓你,去斷一樁案子。
寇準抬頭:什麼案子?
趙光義說:一樁沒有原告,沒有被告,沒有卷宗的案子。
寇準皺眉:沒有原告被告卷宗,臣如何斷?
趙光義看著他,一字一頓:用你的心斷。
寇準明白了。這不是普通的案子,這是立儲。
……
趙光義沒有明說,但寇準聽懂了。
皇帝老了,九個兒子,長子瘋了,次子死了。剩下的兒子裡,三子趙恆最年長,但朝堂上有人不服。
有人說該立長子的兒子,有人說該立四子趙元份,還有人說,應該再觀察觀察。
趙光義觀察了幾年,觀察得心浮氣躁。他需要一個人,幫他下決心。
寇準就是那個被推上去的人。
趙光義說:寇準,你跟朕說句實話。你覺得,太子該立誰?
寇準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喝。
他說:陛下,臣不知道太子該立誰。但臣知道,太子不該立誰。
趙光義來了興趣:說。
寇準說:太子不該立的人,第一,不是長子。第二,不是最聰明的。第三,不是最能打仗的。
趙光義問:那該立誰?
寇準說:該立最穩的。
趙光義問:何為最穩?
寇準說:能讓天下穩的。
趙光義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你下去吧,讓朕想想。
寇準放下茶杯,躬身退出。走到門口,趙光義忽然又說了一句:寇準,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
寇準回頭:臣在陛下面前,從不說假話。
……
寇準回到審官院,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那間小屋裡,點著油燈,翻著檔案,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他今天說的,是真心話嗎?
是,也不是。
他確實認為該立最穩的,但他也知道,趙恆就是那個最穩的。
趙恆性格溫和,不好大喜功,不結黨營私,在朝堂上沒有敵人,也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
這種性格,在太平年月是優點,在亂世是缺點。但在趙光義這種,剛剛打下天下,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是最合適的。
寇準看明白了,但他沒有明說。因為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指明方向,皇帝只需要他,幫自己確認方向。
這就是寇準的司法哲學。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誰對誰錯,是在灰地里,找到那條最直的線。
……
幾天後,趙光義下詔,立趙恆為太子。
詔書下達那天,朝堂上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面無表情。
寇準站在隊列里,聽著山呼萬歲的聲音,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和趙恆綁在了一起。
趙光義還能活幾年?不知道。趙恆能順利繼位嗎?不知道。他自己能活到那一天嗎?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還在朝堂上,就不會讓任何人,破壞這條最直的線。
……
太子定了,但事情沒完。
趙光義開始給趙恆配班子,找老師,找輔臣,找能在自己死後,幫趙恆穩住局面的人。
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寇準。
寇準被任命為太子中允,成了趙恆的老師之一。
但這個老師,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教的是怎麼做人,怎麼做官,怎麼在刀光劍影里,守住底線。
趙恆比寇準小几歲,性格溫和,甚至有些懦弱。
寇準教他的時候,經常急得拍桌子。「殿下!這種事不能忍!「「殿下!這種人不能信!「「殿下!這種話不能說!「
趙恆被他罵得縮脖子,但從不生氣。他知道寇準是為他好。
有一次,寇準教完課,趙恆問他:寇先生,您為什麼總是這麼急?
寇準說:因為時間不等人。陛下老了,您還沒準備好,朝堂上那幫人,已經在磨刀了。
趙恆沉默了很久,說:先生,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當了皇帝,您會幫我嗎?
寇準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眼睛清澈,但缺少鋒芒。
他說:殿下,臣不幫任何人,臣只幫道理。
趙恆笑了:那先生覺得,我是道理嗎?
寇準沒笑:殿下是不是道理,得看殿下做什麼,不做什麼。
……
時間一晃,到了至道三年。
趙光義病了,病得很重。
他躺在萬歲殿的龍床上,看著帳頂,心裡清楚,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太子趙恆,已經三十歲了,當了八年太子,成熟了不少,但還缺一樣東西。
缺一把刀,一把能在關鍵時刻,幫他砍開亂局的刀。
趙光義又想起了寇準。
那個拽過他袖子的年輕人,那個滿朝文武都恨的年輕人。
他把寇準召到床前。
寇準跪在地上,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皇帝,如今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趙光義伸出手,抓住寇準的手腕,那隻手冰涼,但還有力。
他說:寇準,朕要走了,恆兒,交給你了。
寇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趙光義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把刀,他握了一輩子,現在,要傳給兒子了。
但刀是雙刃劍,能傷人,也能傷己。趙恆能不能握住刀柄?寇準會不會傷到趙恆?
這些,趙光義已經,看不見了。
至道三年三月,趙光義駕崩,享年五十九歲。
趙恆即位,是為宋真宗。
大宋控股集團的第三任董事長正式上線。
寇準站在大慶殿裡,看著新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滿朝文武山呼萬歲,看著窗外,汴梁城的春天。
他忽然想起,十九歲那年,他站在崇政殿裡,拽住趙光義袖子的那一刻。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在爭一個公道。
現在他才明白,他爭的,是整個大宋的國運。
而國運這東西,有時候,比公道更複雜,更兇險,更讓人,夜不能寐。
真宗朝開始了,寇準的刀,還握在手裡。
但握刀的人,換了。
新皇帝性格溫和,不像趙光義那樣,能容他拽袖子。朝堂上的老臣們,也在蠢蠢欲動,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趕出京城。
寇準知道,他的日子,不會太平。
但他不在乎。刀在鞘里,總要出鞘的。
只是下一次出鞘,砍向誰?誰來決定?
寇準看著真宗,真宗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移開目光。
這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有信任,有試探,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寇準轉身,走出大殿。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是邊關的急報。
遼國,又在蠢蠢欲動了。
寇準握緊了拳頭。他知道,真正考驗他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但很快,就要來了。
我們下一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