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闆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去整理貨架,把一排飲料瓶擺整齊,像是需要用這個動作來填補那幾秒的停頓。
然後他轉回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蘇市長,我能說的不多。那家茶樓有人在上面罩著,不是我們能碰的。」
「你說『上面』,是指鎮上的人,還是縣城的人?」
何老闆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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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謝雲錦能在福臨鎮開賭場開了兩年沒人動,不是因為他自己有多厲害。他背後有人,派出所的人去了兩次也沒查出什麼,不是因為他們沒能力,是因為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
何老闆搖了搖頭,沒有再回答。
蘇晴沒有繼續追問,她拿起那瓶水,在櫃檯上放了一張鈔票:
「何老闆,如果你願意配合,隨時可以聯繫我。」
她把名片放在櫃檯上,在鈔票旁邊,然後轉身走出了超市。
陽光已經升高了一些,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在超市門口,在筆記本上把「何老闆——四十多萬,房子已抵押」這幾個字寫了下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然後她收起筆記本,朝鎮中心那兩家超市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走回了車上。
她回到車裡,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方志文的號碼,撥了過去:
「方書記,福臨鎮的事,我需要你幫忙查一個人。錦雲茶樓的老闆謝雲錦,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背景和關係網。」
方志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謝雲錦,這個名字我在福臨鎮那邊的卷宗里見過幾次,大多是治安糾紛和民事借貸,沒有直接立案。但他能在鎮上開賭場開兩年,派出所壓不住,說明有人打了招呼。」
「我儘快查他。」
蘇晴說,「還有一件事,鎮上有個開超市的何老闆,輸了四十多萬,房子都抵押了。陳大志也輸了二十多萬,家都散了。賭場靠的就是讓人越陷越深,然後放高利貸套住他們。」
方志文又沉默了一下,換了一個方向:
「你打算怎麼查謝雲錦?」
「先從他的背景開始,看他以前在縣城開飯店的時候跟誰打過交道,為什麼要關了飯店來福臨鎮開茶樓。如果有人在背後撐著他,那一定是在他來福臨鎮之前就已經認識的人。」
方志文說:
「查完有結果了告訴我。另外,福臨鎮派出所那邊,你去的時候注意一下,那邊的人不要驚動。」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
她坐在車裡,把那瓶水的瓶蓋擰開又擰上,看著街對面那家正在慢慢關門的滷菜店。
何老闆的超市在晨曦里敞著門,從門框的陰影里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街道上,像是有人在用實物畫一條邊界,等著別人來認領。
她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出鎮子。
後視鏡里,福臨鎮的街道正在慢慢縮小,像一本正在被合上的卷宗.....
方志文的信息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
蘇晴正在辦公室里翻福臨鎮的工商登記冊,電話響起來,方志文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帶著一種「這事果然不簡單」的語氣。
「謝雲錦在縣城開飯店的時候,合作最多的供貨商里有一個叫鄭宏的人。鄭宏做的是凍品批發生意,在縣城和福臨鎮都有倉庫。
有意思的是,鄭宏跟福臨鎮派出所的前任所長是同鄉。前任所長姓唐,叫唐守信,三年前調到縣局去了。鄭宏的倉庫經常有貨車進出,半夜也不停。
謝雲錦關了飯店之後,在福臨鎮開了茶樓,鄭宏在他那家茶樓旁邊也租了一個倉庫,隔著一堵牆。兩個人就住隔壁,門牌號都挨著。」
蘇晴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把鄭宏和唐守信這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唐守信現在在縣局什麼位置?」
「縣局治安大隊副大隊長。正好分管娛樂場所和特種行業審批。」
「謝雲錦的茶樓有沒有在縣局備案?」
「沒有,沒有備案,沒有許可證,沒有任何登記記錄。但只要唐守信在上面壓著,派出所的人就不敢查,茶樓的經營就不會受到影響。」
蘇晴掛了電話。
鄭宏在謝雲錦的茶樓隔壁租了倉庫,唐守信是鄭宏的熟人,在縣局分管治安和特種行業審批。
謝雲錦的茶樓沒有備案,沒有許可證,但它一直在營業,派出所的人去了兩次都沒查出什麼。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線,倉庫的存在讓鄭宏在賭場那邊留了一扇門,那扇門通向唐守信,唐守信的辦公室在縣局的走廊盡頭——現在她需要找到那扇門對應的位置,然後才能決定怎麼把手伸進去。
當天傍晚,蘇晴再次去了福臨鎮。
這一次她沒有找陳大志,也沒有去找何老闆。
她把車停在錦雲茶樓斜對面的巷子裡,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才開始觀察。
路燈亮起來之後,茶樓門口的捲簾門被拉上去了一小半,能看到一樓大堂的燈光透出來。
有幾個人陸續從正門進去,都是男的,三三兩兩的,沒有結伴,進門的時候都低著頭,像是習慣了這種進出的方式。
蘇晴數了一下,從七點到九點,一共進去了七個人。
沒有人出來。
她又等了一會兒,看到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茶樓門口,熄了火,車燈滅了。
一個人從駕駛座下來,沒有鎖車,直接推開了茶樓的側門,進去了。
那個人穿著深色夾克,身形偏瘦,在路燈下閃過的一瞬間,側臉的輪廓被照亮了一瞬,像被潑了一勺滾油。
蘇晴沒有看清他的臉,但那個人的步伐很利落,側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像是已經開合過無數次,每一道縫隙都嚴絲合縫地嵌進了門檻里。
她看了一眼時間,把那個人的身形特徵記在了筆記本上,然後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了巷口。
第二天上午,蘇晴去了縣城,找到了方志文提到的那個倉庫。
倉庫在一條窄巷子深處,鐵門緊閉,門口沒有標識,門框上方的鐵皮上隱約能看到一行模糊的藍色油漆字跡,像是被反覆刮過又補刷過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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