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志放下抹布，把兩張摺疊桌搬到門口，在桌邊坐下。
他五十歲左右，兩鬢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是常年幹活的手。
「蘇市長，那家茶樓開了快兩年了。表面上是喝茶的，但二樓和三樓從來不對外開放。一開始我以為就是老闆自己的包間，後來鎮上有人在裡面輸光了錢，家都散了。
那些人不敢聲張，怕報復。去報案的人都是匿名或者托人遞話的，沒人敢露自己的名字。」
「你知道茶樓的老闆是誰嗎？」
「知道，老闆叫謝雲錦，以前在縣城開過一家飯店，後來關了，來福臨鎮開了這家茶樓。他手下有幾個人，專門在鎮上招攬客人。
他們不打GG，不掛招牌，只通過熟人介紹，誰想進去，得有認識的人帶路才行。」
「你第一次去，是誰帶你進去的？」
陳大志的目光垂了一下，落在地面上，聲音也低了一些：
「是我一個老同學，叫王保田。他說那邊有地方能『玩兩把』，我一開始不想去，他說就是消遣一下，不會輸多少錢。
我跟他去了，第一次確實沒輸多少，還贏了一點。後來我自己又去了幾次，越輸越多，總想贏回來，越陷越深。二十多萬，就這麼沒了。」
「你借的高利貸是誰放的？」
「是茶樓里的人放的，謝雲錦手下有個人，姓周，叫周洪。輸了錢的人，他會主動來問你要不要周轉，利息很高，但當時已經輸紅了眼，就借了。
現在還不上，他們隔三差五就上門來要，我老婆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了，已經兩個月沒回來了。」
蘇晴看著他的臉，陳大志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已經磨得發白：
「王保田現在還在鎮上嗎？」
「在。他經常去茶樓，算是那邊的常客。但他不賭大的，每次就幾百塊錢，不像我輸那麼多。」
「你能聯繫上他嗎？不用提我，就說你最近沒去茶樓，想約他出來喝杯酒。」
陳大志沉默了幾秒：
「可以，他跟我關係還行，應該會出來。」
王保田是當天傍晚到的。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騎著一輛電動車，停在陳大志的攤位門口。
陳大志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放了一碟花生米和兩瓶啤酒。
王保田坐下來，給陳大志遞了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
「大志，你最近怎麼不去茶樓了？」
「不想去了。輸太多了，去不起了。」
王保田吸了一口煙：
「你輸那點也不算多，有人輸得比你多得多。鎮上開超市的那個老何，輸了四十多萬，房子都抵押了。你二十多萬還能撐得住。」
陳大志沒有接話。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只剩眼睛露在上面，像是有什麼話被那層薄薄的泡沫壓住了，還沒想好要不要鬆開杯沿把它放出來。
蘇晴坐在隔壁桌，聽到了老何這個名字，沒有轉頭。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等王保田和陳大志又聊了幾句之後，她才起身離開。
她回到車上，對姜懷遠說：
「鎮上有個開超市的老何，輸了四十多萬，房子都抵押了。你查一下這個人是誰，福臨鎮附近，哪家超市的老闆姓何，最近抵押過房產。」
姜懷遠翻開手機開始查。
蘇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街對面那盞剛剛亮起的路燈上，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路燈的光線被暮色收攏成一束柔和的錐形，那扇側門還關著，不知道今晚會有多少人從那扇門進去，又從那裡出來，輸掉多少.....
陳大志和王保田喝完那兩瓶啤酒之後，王保田騎著他的電動車走了。
陳大志站在攤位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才轉身回屋裡去。
他沒有看見蘇晴的車還停在巷口，車燈沒開，像一塊被夜色洗過的鐵，安靜地貼著路沿。
蘇晴沒有急著走。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時間，把王保田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鎮上開超市的那個老何，輸了四十多萬，房子都抵押了。」
她不知道老何的超市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老何叫什麼名字，但一個把房子都抵押了的人，應該不會輕易跟陌生人開口。
她得先找到他。
第二天一早，蘇晴又去了福臨鎮。
她沒有直接找陳大志，先沿著主街走了一遍。
街上開了三家超市，兩家在鎮中心，一家在鎮東頭。
鎮中心那兩家規模都不大，門面窄，貨架擠得滿滿的，像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塞進儘可能多的東西。
鎮東頭那家大一些，門口掛著「何記超市」的牌子，招牌有些舊了，但店裡的貨擺得還算整齊。
蘇晴走進去，買了一瓶水，在收銀台前站了一會兒，打量著櫃檯後面那個正在整理香菸的男人。
他五十多歲，頭髮有些稀疏，臉上的皺紋很深，嘴角微微下垂，像一個人撐了太久，已經不太習慣往上提了。
「老闆，你是姓何？」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是。你認識我？」
「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姓蘇。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何老闆手裡的香菸盒在櫃檯邊緣停了一下，指甲不自覺地掐進紙盒的折縫裡，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什麼事？」
「錦雲茶樓。」
何老闆把香菸盒放回櫃檯上，低下頭，像是被那三個字的重量壓了一下：
「我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剛才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不會低頭。」
蘇晴把水瓶放在櫃檯上，「陳大志是你介紹去的？」
何老闆的手指在櫃檯邊緣輕輕搓了一下：
「我介紹他去的？沒有。我不認識陳大志。」
「他知道你的情況，你在錦雲茶樓輸了四十多萬，房子都抵押了，現在每個月還要還利息。
陳大志也輸了二十多萬，借了高利貸。你們兩個人，是在同一張桌子上輸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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