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業在何永年被免職的第三天，收到了停職檢查的通知。
江明遠被調離了原崗位，理由是工作調整。
駱長庚的公司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老鷹嶺那片山坡被列入了封山育林範圍，嚴禁再進行任何形式的採伐。
松溪鎮和馬坡鎮之間的那條木材運輸線，也被切斷了，沒有人再往那邊運木頭了。
方守田在聽說何永年被免職的那天下午，站在院門口的老榆樹下，站了大概有一支煙的時間。
他兒子從縣城趕回來接他去城裡住幾天，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孫大林從望溪鎮回了青石村，他沒有去老鷹嶺那片山坡，只是在村口那條老路上站了一會兒。
河壩邊的圍牆已經被拆了，水重新流進了田裡，渠里的水流得比之前更順暢了。
那些最早被砍掉的樹樁還沒來得及被新樹苗覆蓋，但春天已經來了。
松溪鎮的案子結了。
蘇晴把那一摞材料——方守田的照片、何永年的談話記錄、韓長庚的審批文件、周守業的許可證、那份被攔截的信封和汪清的記帳本——全都封存進了蒼梧縣紀委的檔案櫃裡。
案子結了，但那些樹樁要重新長回來，還需要很多年。
孫大林站在村口那條老路上看著那些舊樹樁，知道新芽已經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長出來了.......
暮春時節的青川，雨水格外多。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水洗了一遍又一遍，葉子綠得發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蘇晴在辦公室里整理松溪鎮的結案材料，把那幾摞文件按日期和來源重新歸了類。
何永年的免職通知、周守業的停職檢查決定、江明遠的調離文件、駱長庚公司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的函件、老鷹嶺封山育林的公告，每一樣她都做了副本，存進了檔案櫃。
她拉開抽屜放進去的時候，碰了一下櫃門邊緣，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傳出去很遠，又被窗外的雨聲遮蓋住了。
當天下午，林懷民又來了市局。
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封口沒有封，邊角已經被揉皺了，像是被人攥在手裡很長時間，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上。
「蘇市長，福臨鎮那邊有個事，我覺得得跟您說一聲。」
他走到蘇晴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蘇晴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手寫的，字跡很用力，像是筆尖壓得很深，帶著明顯的停頓和猶豫，有些字寫到一半就斷掉了，又在下一行重新補全：
「我叫陳大志，福臨鎮人，在鎮上開了十幾年早點攤。鎮上這兩年開了一家叫『錦雲茶樓』的地方，名義上是茶樓，實際上是賭場。
我在那邊輸了二十多萬，借了高利貸，每天有人上門討債，我老婆要跟我離婚，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報過警，派出所的人來了兩次，說沒有證據，就走了。我聽說您能管這些事，求您幫幫我。」
蘇晴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陳大志現在在哪兒？」
「在鎮上。他這封信是托人帶到我那兒的，不敢自己來，怕被人看到。」
蘇晴站起來：
「走，去福臨鎮，先不找他，先看看那個錦雲茶樓是什麼來路。」
雨還沒有停，但小了一些。
從青川到福臨鎮的路不算遠，開車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
鎮子不大，主街兩邊大多是兩三層的老樓房，外牆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錦雲茶樓在主街中段，是一棟三層的樓房，外牆貼著深紅色的仿古磚，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雨幕中顯得格外顯眼。
樓下的捲簾門半拉著，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一輛舊麵包車，旁邊還有幾個坐在門口台階上抽菸的年輕人，看到蘇晴的車開過去，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看，又低下了頭，繼續抽菸。
姜懷遠把車開到茶樓斜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面停住，透過被雨水打濕的擋風玻璃，看著那棟朱紅色的建築，雨滴在玻璃上爬成一道一道彎曲的痕跡。
「蘇市長，這家茶樓看起來確實不太一樣。這種裝修風格在鎮上太扎眼了，比旁邊的鋪面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蘇晴沒有回答，她在后座看著斜對面那扇半掩的捲簾門。
雨水打在人行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幾個年輕人坐在台階上抽菸，像被定在雨幕里的幾根釘子，保持著相同的角度和間距。
她收回目光，對姜懷遠說：
「明天白天再來，先看看它白天是什麼樣子。」
............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已經不像昨天那麼厚了。
蘇晴和姜懷遠再次到了福臨鎮，這次沒有把車停在茶樓對面，而是拐進了一條側巷，從巷口能看到茶樓的側門。
側門不大，是一扇普通的鐵皮門，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布帘子，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進出。
他們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側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袋垃圾，隨手丟在巷子口的垃圾桶里，然後轉身回去了。
蘇晴從那個人推門的一瞬間瞥見門內的光線和地面材質，那扇鐵皮門並不通向普通的儲物間。
蘇晴沒有動，等側門關上之後，才對姜懷遠說：
「那扇側門應該通向二樓，這種老樓的結構，後門一般直通樓梯間。」
「那我們從側門進去看看？」
「不著急。先去找陳大志，把情況問清楚再決定怎麼進。」
陳大志的早點攤在鎮子另一頭的菜市場旁邊，是一間不大的門面，門口擺著兩張摺疊桌，掛著「大志早點」的牌子。
蘇晴到的時候，他已經收攤了，正在店裡擦桌子。
看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認出了蘇晴：
「您就是蘇市長？」
「陳大哥，我看了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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