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回到青川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沒有直接回辦公室,先把車停在市局門口,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下午拍的那些許可證照片翻了一遍。
照片拍得不算特別清晰,但每一張都能看清楚採伐面積和方數。
她把這些數字在心裡加了一下——按照許可證上的審批量,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木材至少夠砍兩遍半。
第二天一早,她把所有的許可證照片列印出來,和汪清那鐵皮箱裡的裝車記錄並排放在辦公桌上。
她先看的是許可證,又翻開汪清的記錄本,把兩邊的數據一一對照。
汪清的記錄本上只記了二十多車,加起來大約四百多方,跟許可證上寫的年度採伐量基本相當。
但問題在於,許可證上的採伐範圍涵蓋了整片老鷹嶺,而汪清的記錄本里,每一車都寫著「老鷹嶺」,但加起來的總和遠遠少於許可證上開具的總量。
蘇晴把數據從頭到尾算了兩遍之後,拿起手機,撥了姜懷遠的號碼:
「姜所長,你幫我查一下老鷹嶺那片山林的面積和樹種分布。鎮林業站應該有林相圖或者林地調查資料,跟許可證上的數字做一個比對。
如果許可證上的採伐面積超過了林地的實際面積,那就說明許可證的數字是虛的。」
姜懷遠應了一聲。
蘇晴掛了電話,重新把那些許可證和汪清的記錄本放在一起,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行字——「許可證上的總採伐方數約為一千二百方,汪清記錄實際裝車約四百方。差額約八百方。
差額可能有兩種去向:一、許可證本身就是虛開的,審批量遠大於實際可採伐量,為了覆蓋超出限額的部分;二、還有另一批運輸記錄沒有出現在汪清的帳本里。」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老槐樹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濃密的影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一本正在被翻開的舊帳簿。
差額可能有兩種去向,她需要找到那個缺口的位置,才能決定下一步從哪個方向把它合攏。
下午,姜懷遠從松溪鎮林業站找到了林相圖的電子版。
他在電話里說,老鷹嶺那片山林的實際面積比許可證上的採伐範圍要小將近三分之一。
「鎮林業站的林相圖是按十年前的數據更新的,沒有記錄最近的樹種變化。但按照圖上標註的樹種和面積來算,那片山林的合理年採伐量不會超過八百方。」
蘇晴的電話那頭靜了片刻:
「八百方,許可證上寫的是兩千方。」
「對,許可證上的數字翻了一倍不止,實際採伐量和許可證上的審批量差了一倍多。如果按照這個數字來砍,整片山林早就砍光了。」
蘇晴掛了電話。
她想到了那個戴眼鏡的周守業,每次來都站在路邊,不往林子深處走。
他簽的字讓許可證上的數字翻了倍,而韓長庚的鋸子在一車一車地填平那個缺口。
那些多出來的數字被分攤到了不同的時間點和不同的車廂里,像一道被拆散了的帳,每一片都被分開放進不同的信封里。
現在,她手頭已經湊齊了其中幾封......
蘇晴沒有等到第二天。
她拿起那疊列印好的許可證複印件和汪清記錄本的影印件,裝進文件袋裡,出了門。
姜懷遠正在一樓值班室跟劉大勇說話,看到蘇晴下樓,迎上來問了一句:
「去松溪鎮?」
「去松溪鎮。周守業今天應該回來了,趁他還不知道自己那摞許可證被人翻過,當面問清楚。」
松溪鎮林業站的門開著,一樓辦事大廳空蕩蕩的,前台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不在。
蘇晴直接上了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能聽到裡面有人在翻動紙張的聲音。
蘇晴敲了敲門框,周守業抬起頭,手裡正拿著一份文件。
他五十多歲,戴銀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跟方守田描述的一樣——穿皮鞋,戴眼鏡,不往林子裡面走。
「蘇市長?你怎麼又來了?聽說你昨天來調了老鷹嶺的採伐許可證存檔。」
他放下文件,表情很平靜,「那些許可證你都看過了,有問題嗎?」
「周站長,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林相圖我看過了,面積和樹種分布都清楚了。許可證上寫的採伐量是一千二百方,林相圖顯示的合理年採伐量不會超過八百方。你的許可證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周守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蘇市長,林相圖是十年前的數據了,這些年林木生長很快,採伐量比林相圖上標註的高一些,也是合理的。」
「那汪清的裝車記錄呢?他記了二十多車,一共大約四百方。你簽了那麼多張許可證,實際運出來的樹只有許可證數字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八百方去哪兒了?」
周守業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杯口殘留的水痕,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蘇市長,汪清是誰?他的記錄我不清楚,可能是韓長庚那邊自己記的。我簽發的許可證都是按照韓長庚提交的申請材料來的,我審核了,覺得合理,就簽字了。」
「韓長庚提交的申請材料,包括林相圖和採伐設計書嗎?韓長庚那片山林的採伐設計書是請誰做的?」
蘇晴從文件袋裡抽出兩份材料,擺在周守業面前,「一份是汪清記錄的裝車明細,一份是許可證的複印件。兩份材料放在一起一看,簽署的數量和實際採伐數量對不上。周站長,這個缺口,你打算怎麼填?」
周守業的目光落在那兩份材料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塊逐漸變暗的光斑。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了回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蘇市長,我是林業站的站長,我的職責是審批。採伐設計書是韓長庚自己找的設計院做的,我沒有參與。
許可證的審批量是按照韓長庚報上來的數字批的,我確實沒有到現場一一核實,這是我的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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