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又翻了幾頁,每一頁都記錄著日期、車牌號、木材種類、大致方數、運輸目的地,偶爾還有買方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她不認識,但有幾個她見過——在駱長庚的關聯公司材料里,在陳金水的合同里。
姜懷遠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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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長庚砍的樹,有一部分運到了蒼梧縣,有一部分運到了別的鎮。長河建材這個名字,我在查駱長庚的資金流水時也見過。」
蘇晴翻到第三頁,看到了一行字——「車號:松B·七一三,裝松木約十五方,運往馬坡鎮。」
她的手指停住了:
「馬坡鎮。韓長庚的木材,有一部分運到了馬坡鎮。駱長庚在馬坡鎮搞了兩個項目,都需要大量木材。韓長庚在老鷹嶺砍的樹,有一部分送到了駱長庚的工地上。」
姜懷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馬坡鎮的駱長庚和松溪鎮的韓長庚,可能不是各自獨立在運作,而是同一條線上的。」
「不只是運木材。韓長庚砍了老鷹嶺的樹,駱長庚在馬坡鎮的工地上用那些樹。一棵樹從老鷹嶺被鋸倒,裝上車,運到馬坡鎮的工地,砌進牆裡,變成擋在溪水邊的圍牆。」
她合上最後一本記錄,靠在椅背上。
桌面上攤著厚厚一摞泛黃的紙張——記錄著每一車木材的來處和去向,記錄著那些被砍掉的樹最後去了哪裡。
有了這些記錄,韓長庚在老鷹嶺的採伐範圍和木材去向就都說得清了,松溪鎮林業站周守業簽字的「撫育採伐」,與這些逐車核實的記錄對不上。
蘇晴不知道馬坡鎮那道圍牆裡嵌著多少根老鷹嶺的松木,但她知道,那堵牆已經被人從兩個方向同時拆過了——一個在拆牆磚,一個在查原木。
蘇晴一夜沒怎麼睡。
她把汪清那鐵皮箱子裡的所有記錄都翻了一遍,按照日期和目的地分成了兩摞,一摞是運往蒼梧縣和周邊鄉鎮的,一摞是運往馬坡鎮的。
運往馬坡鎮的記錄不算多,前後大約十幾車,裝的全是松木和杉木,方數不大,但每一車都寫著同一個收貨地址——馬坡鎮,駱長庚的工地。
她把那十幾頁單獨抽出來,用夾子夾好,放進了另一個文件夾里。
第二天一早,蘇晴帶著那摞記錄去找了方志文。
方志文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到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松溪鎮那邊的案子,有進展了?」
蘇晴把文件夾放在他面前:
「韓長庚在老鷹嶺砍的樹,有一部分運到了馬坡鎮駱長庚的工地上。駱長庚的項目、韓長庚的伐木、汪清的記錄、陳金水的圍牆、方守田拍的照片,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只是兩件事,是一件,在上下游之間自行接通了。」
方志文拿起那摞記錄,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指尖點了點頁面上那條記錄——「車號:松B·七一三,裝松木約十五方,運往馬坡鎮。」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放下記錄,靠回椅背上。
「韓長庚砍的樹,有一部分運到了駱長庚的工地上。駱長庚的馬坡鎮項目,批文上是陸懷山簽的字。三家公司的帳目往來、汪清的運輸記錄、方守田的照片,如果這些材料能串在一起,就等於把松溪鎮和馬坡鎮的案子合併成一個了。」
「周守業那邊,我需要他的採伐許可證和審批記錄。如果許可證上的數字和汪清記錄的裝車方數對不上,他就是一個查起來最快、也最容易被推出來的人。他端著一摞許可證坐在松溪鎮的林業站里,以為那一頁紙蓋了章就沒事了。」
方志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周守業和何永年屬於兩條線——一個簽字批准,一個組織推動。如果連成一線,那就是松溪鎮整條審批鏈都在為韓長庚的伐木提供便利。」
他頓了頓,「你打算怎麼查周守業?」
「我想先去松溪鎮林業站調他的採伐許可證存檔。如果存檔的許可證數量跟韓長庚的採伐量對不上,那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了。」
「許可證存檔有正本和副本。萬一被改過,副本就是對照。」
蘇晴點了點頭,站起來:
「方書記,我今天下午就去松溪鎮。」
方志文看著她:
「周守業在松溪鎮幹了二十多年,對當地情況很熟悉。你去找他,態度可以緩一點,先把許可證副本拿到手再看。」
蘇晴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下午,蘇晴和姜懷遠再次到了松溪鎮。
林業站在鎮政府旁邊的一棟二層小樓里,一樓是辦事大廳,二樓是辦公室和檔案室。
蘇晴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前台後面整理文件,抬起頭看到來人,問了一句:
「你們找誰?」
「我找周站長。我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想調一些採伐許可證的存檔。」
那女人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周站長今天不在,去縣裡開會了。你們要調什麼檔案?」
「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採伐許可證,最近兩年的,包括正本和副本。」
女人沒有說話,轉身走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摞文件夾出來,放在檯面上:
「這是近兩年的,都在這裡了。」
蘇晴翻開第一本,一張一張地看。
許可證上的採伐面積、樹種、方數都寫得很清楚,每一張都蓋著林業站的公章和周守業的簽名。
但她看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些許可證上的採伐面積和方數加在一起,遠遠超出了老鷹嶺那片山林的合理採伐量。
如果按照許可證上的數字,老鷹嶺的樹至少要被砍兩遍以上。
她把那些許可證一張一張地拍下來,存檔備份。
她合上文件夾,把那些許可證一本一本摞好,回頭朝樓梯口走去。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走廊的地面上鋪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
她走在上面,腳下的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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