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承認這確實是失職,那你在審核申請材料的時候,有沒有核對過林相圖上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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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沒有抓住:
「當時韓長庚說那片山林已經過了撫育期,需要集中採伐一批成熟木,林相圖上標註的數據確實有些年份了。我沒有堅持讓他重新測繪,這是我的疏忽。」
蘇晴看著他,周守業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在木紋上搓了兩下,像是在確認桌面的質地。
「那差額將近八百方,我還沒能解釋清楚,它總有一個出口。你簽字的那些紙張,每一張都像一個敞開的管道,木材沿著它流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被虛填的數字。」
她把那些材料重新收回文件袋裡,站起來。
周守業的視線落在桌面上她留下的一摞複印件邊緣,紙張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像一道半開的界線:
「蘇市長,我一時疏忽,沒有做實地核實。那八百方的缺口,我確實沒有解釋清楚。我會把這件事如實向縣林業局匯報。」
蘇晴走出林業站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她站在門口,看到姜懷遠正靠在車邊抽菸,看到她出來,把煙掐滅了。
「他承認了?」
「他說他沒去現場核實,是他的疏忽。八百方的缺口,他不會自己去填,但他已經鬆口承認那道口子確實存在了。」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駕駛座上,「剩下的缺口,只能等他把那口子重新畫清楚之後才能填上了。」
.........
蘇晴回到青川之後,沒有立刻去找方志文,先把從林業站帶回來的許可證複印件和汪清記錄本的影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兩份材料按照日期對齊,一張許可證對應一段裝車記錄,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許可證上的採伐面積和樹種分布,跟汪清記錄本上實際裝車的樹種比例對不上。
許可證上寫的主要是杉木,但汪清的記錄本里,裝車的松木占了將近七成。
許可證和現實之間的偏差,不止是數量上的,還有樹種上的。
第二天上午,蘇晴拿著那份對不上的清單去找了方志文。
她坐在他對面,把清單推到他面前。
方志文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韓長庚報的是杉木,砍的是松木。松木的市場價比杉木高,報低砍高,中間的差價就是利潤。韓長庚把松木當杉木報,許可證上寫的樹種和實際砍的不一樣。
如果報的是杉木,採伐許可證上寫的樹種就是杉木,但汪清記錄本上寫的是松木。只要對不上,缺口就不僅僅是八百方的量,還有樹種對不上。」
蘇晴點了點頭:
「韓長庚的設計書是找誰做的,何永年應該知道。如果何永年批了那份設計書,他不可能不知道裡面寫的是杉木還是松木。」
方志文把清單放下:
「何永年那邊,你打算怎麼接觸?」
「我想直接找他談一次,不繞彎子,也不提周守業,直接把許可證和裝車記錄擺在他面前。如果他說他不清楚,那他就把『不清楚』這三個字留在了口供里;如果他說他知道,那他就是知情。」
方志文靠回椅背上:
「何永年在松溪鎮當了五六年的書記,對那片山林的審批流程應該比你熟悉。你去找他,他可能會跟你說『設計書是韓長庚找人做的,我沒有參與具體技術細節』。」
「他這句話我已經替他想好了。」
蘇晴說,「但如果他真的說了這句話,那就證明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批過的項目里,採伐許可證上寫的樹種和實際砍的樹種對不上。
一個鎮的黨委書記,連自己批的項目的基本情況都不知道,那他的簽字還有什麼意義?」
方志文看著她,沒有接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桌上的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他開口了:
「何永年知道那片山林的價值,也知道韓長庚報的是什麼樹種。你的時間夠用嗎?」
「夠,他坐在辦公室里批的文件,每一份都簽了字,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寫的,經得起對比。」
蘇晴站起來,拿起那份清單,走出了方志文的辦公室。
她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松溪鎮政府的號碼,轉到了何永年的辦公室。
電話響了四聲,有人接了:
「餵?」
「何書記,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蘇晴。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採伐許可證,有幾處地方我想當面跟你確認一下。你今天下午在辦公室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那個聲音說:
「下午兩點之後都在。你來吧。」
當天下午兩點,蘇晴準時到了松溪鎮政府。
何永年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半敞著,裡面傳來電話聲,像在跟什麼人交代工作。
蘇晴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裡面掛了電話,她敲了敲門框。
何永年抬起頭,五十多歲,頭髮有些稀疏,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的扣子繫著。
他看到蘇晴,放下手裡的筆,說:
「進來坐。蘇市長,老鷹嶺那片山林的事,我聽說了。周守業那邊也跟我提過,說許可證的事有一些爭議。」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把許可證複印件和汪清的裝車記錄放在桌上:
「何書記,這是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採伐許可證,還有實際裝車的記錄。許可證上的採伐面積和樹種分布,跟實際裝車的數據對不上。
許可證上寫的主要是杉木,實際裝車的松木占了將近七成。這個差異,你知不知道?」
何永年的目光落在那兩份材料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
「蘇市長,採伐設計書是韓長庚找專業的設計院做的,我只是在審批文件上簽了字。具體的技術細節,我不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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