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近水沒有回答。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塊長長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光斑邊緣,像是在那裡尋找一個合適的落腳點:
「蘇市長,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村里人也已經接受了現實,我們鎮的旅遊項目正在推進中,不能因為過去的一些事影響整個鎮的發展。」
「如果程序合法,那我不會多說。但如果程序有問題,那我就得查清楚。」
唐近水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捏了一下,紙面被他的指腹壓出了淺痕:
「文件都在檔案室,您可以去看。」
蘇晴跟著唐近水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堆滿文件櫃的房間。
唐近水從一個鐵皮櫃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翻了幾頁,把幾張紙抽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當時會議的記錄,還有用地審批的批文。」
蘇晴拿起那幾張紙,一頁一頁地看。
會議記錄很簡略,只有幾行字——「會議討論馬家村坡地旅遊開發項目用地事宜,村民代表表示理解和支持,同意由鎮政府對土地進行統一規劃。」
沒有簽名,沒有手印,沒有具體的表決結果。
批文蓋著鎮政府的公章,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日期看起來沒有問題,但蘇晴注意到那張紙邊角有一處細小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又撫平了,縫隙里夾著一粒乾涸的泥點,大小和顏色都像剛從馬家村坡地裡帶出來的。
「唐書記,村民大會的簽到表呢?誰參加了會議,誰投了贊成票,這些應該有記錄吧?」
「那天開的是村民大會,不是正式的代表會議,沒有做簽到表。」
「鎮上的幹部誰在場?」
「陸書記和我都在場,還有幾個鎮上的工作人員。駱老闆作為投資方代表也列席了。」
蘇晴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審批意見欄里簽著一個名字——陸懷山,字跡工整,筆畫有力。
「村民沒有簽字,沒有簽到表,沒有具體的表決結果。但這份文件上蓋了公章,說村民表示理解和支持。這個文件是誰起草的?」
唐近水又沉默了幾秒:
「是鎮上的一個工作人員起草的。」
蘇晴把文件放下:
「唐書記,這份文件我要帶回去。等陸書記回來之後,我會再來找他談。」
唐近水沒有阻攔。
蘇晴拿著那份複印件,走出了檔案室,下了樓。
陽光斜斜地照在大廳的地面上,她穿過那片光斑,走出了鎮政府的大門。
馬坡鎮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普通,她走回車上,坐到姜懷遠旁邊。
「鎮上的人說程序合法,有會議記錄,有批文。但那份會議記錄上寫的是『村民表示理解和支持』,而馬家村的村民告訴我,他們明確表示了反對。
唐書記說留村的村民不多,開會的時候到場的人數不夠,但他沒有明確說多少人到場、多少人投了贊成票。」
姜懷遠發動了車子:
「那您覺得這份文件有問題?」
「會議記錄的日期和內容都寫得很清楚,但公章蓋的位置和筆跡的墨水顏色有細微的差別。這份文件很可能是補的。」
蘇晴頓了頓,「村支書馬守田說,駱長庚在鎮上有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陸懷山。馬坡鎮的馬家村案和清溪鎮的砂石案有一個共同點——鎮上的幹部在替外來的開發商鋪路。
清溪鎮是何平安,馬坡鎮是陸懷山。手法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把村民的地交出去,把村民的聲音壓下去。」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先不回青川。你去聯繫一下馬守田,問問他,馬家村有沒有人參加過村民大會,當時是誰在會上說了話,是誰代表村民投了票。」
姜懷遠點了點頭,拿出了手機。
蘇晴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馬坡鎮主街盡頭那片正在修建的工地。
那些腳手架像一排尚未長成的骨架,立在初春的風裡,微微晃動。
她不知道馬守田還能找到幾個願意開口的人,但她知道,那些被壓下去的聲音不會一直沉默。
風會把它們從坡地吹到鎮上,再從鎮上吹到縣城、市區,直到被記錄下來為止。
她只是接過了一個信封,真正的事,才剛剛開始。
馬德水的筆錄是在鎮政府旁邊的一家小茶館裡做的。
蘇晴選了一間靠里的包間,窗戶臨街,但隔著一層木質的窗欞,外面的聲音傳進來時已經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聽。
馬德水準時到了,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梳得很齊整,像是特意為了這一天收拾過的。
他坐下來的時候,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姜懷遠坐在旁邊,把筆錄本攤開,筆尖懸在紙面上。
蘇晴給馬德水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馬大哥,今天請你來,是想把那天村民大會的情況做一個正式的記錄。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馬德水端起茶杯,沒有喝,捧在手心裡:
「那天開會是在村小學的操場上,擺了十幾條長凳,來了大概五六十個人。陸書記坐在最前面,旁邊坐著駱長庚,還有兩個鎮上的人,我不認識。
陸書記先講的話,說鎮裡要搞旅遊開發,要在馬家村後面那片坡地上建一個民俗體驗區,說這是上面支持的重點項目,能帶動村里人致富,家家戶戶都能受益。他講完之後,讓村民發言。」
「你第一個發言的?」
「我第一個,我說那片坡地是馬家村的祖墳地,幾代人都埋在那兒,不能動。陸書記說這是集體土地,鎮上有權統一規劃。
我說祖墳也是集體的,那是我們祖先的骨頭,不是一塊地那麼簡單。他說你一個人代表不了全村。」
「當時還有誰發言了?」
「馬秋生也說話了。他說他家的祖墳也在那兒,他不願意動。還有一個叫馬有福的,說如果補償到位,可以考慮,但他要求先看到補償方案再表態。
其他人都沒說話,低著頭坐著,有的抽菸,有的看地,誰也不想當出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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